这是在1963年从海门中学中三丁班毕业的同学聚会上。六杯酒穿过五十一年的烟雨，因为两天前才定下来，只来了10位—7男3女，其中有5位，自初中毕业后我一直未见过。五十一年前的少男少女，现在都是老头老太了。当年曾是全校女子短跑名将的女同学a，现今一头银发，当初模样丝毫无存，叫人如何辨得出其人叫得出其名？

　　没有感伤，也无须感伤。六杯酒穿过五十一年的沧桑，人一到齐，同学们便围桌而坐，斟酒、上菜，相谈甚欢。忆那些没来的同学，忆教给我们做人道理与书本知识的老师，忆1960-1963年那段吃不饱但又充满无数欢乐的学生生活。

　　女同学b端着饮料杯站起来，六杯酒穿过五十一年的沧桑，向旁边的女同学a敬酒：“我一直要谢谢你，在我*困难的时候，你借钱给我。五十多年了，我一直记在心里。”想不到第一杯敬酒竟是这样开场的。女同学b是海门镇人，那时她家六口人，仅父亲在上海工作，妈妈带着她们姐弟3人，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奶奶。全家人的生活，全靠父亲每月从上海寄来的工资。有时，汇款未到，家里钱用完了，只能靠借钱度日。那次，b向a借了三块五毛钱。

　　这个话题刚过，六杯酒穿过五十一年的沧桑，女同学c站起来，端着饮料杯走向男同学b：“我女儿是你的学生，她们能有今天，全靠你的教育！”男同学b在母校海门中学当老师，是女同学c女儿的班主任，b是全校公认的好老师，既教书更育人。c对这位老同学由衷地感激。

　　我向*近的男高个儿伸出手去，却被走上前来的男矮个儿挡住：“今天规矩，先叫名字再握手，记不住名的，罚酒一杯！”此话引来一片笑声。

　　我只得收回手。仔细看，对方头发花白，皱纹道道，门牙缺一颗，一件普通的羽绒服裹着偏瘦的身躯。我反复搜索旧时记忆，大脑仍是一片空白。周围的人不出声地笑着，等待着。静默了十几秒，我老老实实承认叫不出名。“记上，罚酒一杯！”矮个儿男颇为兴奋。

　　谈到教书，自然回忆起当年的老师。男同学a说起初一上学期的班主任倪老师，在教毛主席诗词“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时的一个镜头。倪老师问：“快马加鞭是什么样子？”不等同学们回答，他就做出骑马挥鞭的动作，围着讲台快速转了一圈。全班同学先是愕然，继而爆发出欢快的笑声。那首词伴着倪老师这个动作，深深地印在大家的脑海里。男同学d说，初一下学期新换的语文老师张老师，凡是我们作文写得好的地方，她会在句子下面用红笔划上波浪线，并注明好在哪里，比如：“有细节”、“生动”、“描写贴切”等。她还在课堂上朗读写得好的同学的作文。女同学b讲，初中毕业她考中师，张老师知道她家困难，自己花钱为她准备了帐子和被子……师恩难忘，同学们全体起立，向已不在人世的老师敬了第三杯酒。

　　男同学大部分饮酒，至此已微醺。男同学a初中、高中全在海门中学，后来插队，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母校工作。回首往事，他说这辈子有两件事做得值。一件是上世纪80年代初，很多单位来调查当年海中毕业生文革中的表现，他都能从学生在校的一贯表现及客观情况出发，做实事求是的陈述，问心无愧。第二件是前年海门中学建校100周年，他组织了一个班子，认真收集，仔细求证，费时费力地整理出一部完整的校史。a同学的这两件事，一件体现为做人，正派而善良，助人而不害人；一件体现为做事，认真而负责，给自己添麻烦而不给未来留遗憾。同学们一道向他敬酒。

　　聚会进入高潮。谈笑声中，两位男同学公开了五十一年前朦胧的情感。今天做了爷爷的白发人，毫无顾忌地谈起少年的单相思，以偶然搞点小动作或恶作剧向对方表达情感。其中一位讲到这样一个细节。课间休息时，他竟然捉了一只麻雀，用粉笔盒子罩住，放到一位女同学的座位上。上课铃响，那位女同学急急赶回座位，毫无准备地掀开粉笔盒，麻雀冲天而起，女同学吓了一跳，全班大乐，该男生却装着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同学们都哈哈大笑，向座中的这两位同学敬酒，“干杯”声中，大家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教室，那个操场，那个氛围……

　　五十一年岁月苍茫，变化天翻地覆，再聚首时，我们相互什么都没问，也没发任何感慨。我们只是述说，感念那段青春岁月里的厚谊、深情、恩泽。往事如烟，随风而去。年华似水，几乎能冲刷一切。唯一无法冲走的，是已化做生命年轮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浸润着人世间*宝贵情感的人和事，他们已积淀成生命的力量，闪现出生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