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如其人这句话，是父亲告诉我的。

　　父亲很有些酒量，天生的。但我奶奶是坚决反对我父亲喝酒的。奶奶说，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喝”乃“十恶”之一，沾不得。所以父亲虽说能喝酒，但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要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父亲也许这辈子就真的与酒无缘了。

　　有一年冬天，生产队决定将村口的那条大河抽干，再将河底的淤泥罱到地头，作为来年春播作物的底肥。就在大伙儿忙活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抽去二分之一河水的当口，水泵不出水了，看样子是进水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此时，要么将水泵拉上岸拆开，清理掉堵塞物，可这一拆一装*起码得半天时间，这河水就又渗回来了，先前的活儿算是白干了；要么有人下河去，潜水清障，这是*行之有效的办法，既快速又省力。可现在是滴水成冰的腊月天，谁有这个胆量下河？就在大家伙儿面面相觑，一筹莫展之时，我父亲三两下扒掉身上的棉衣棉裤，对生产队长说：“打一斤烧酒来，我下去！”那打酒之人多了个心眼，打了两斤，倒满一大碗递给我父亲，我父亲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直灌了下去，嘴一抹说：“还有一碗上岸再吃。”便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只用了几分钟便顺利地排除了故障。嘴唇乌紫的父亲被大伙儿七手八脚拉上了岸，来不及喘口气，便又将那剩下的一碗酒喝了下去。说来也怪，这两斤酒下肚，父亲一会儿工夫便缓过神来了，喷嚏都没打一个。我奶奶说，看来这酒也并非一无是处，还有强身健体、祛病消灾之功效。自此，便对我父亲开了禁。那年，我父亲19岁。

　　开禁后的父亲也并非时常有酒喝。那时正值困难时期，别说酒，连饭也吃不饱，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喝上一两回。但父亲往往是象征性地喝上两口，从不多喝，父亲说这样喝酒才有味道，浅尝辄止，回味无穷。但是后来，父亲还是喝醉了两回。一次是1976年，毛泽东逝世，另一次是1980年，我奶奶去世。父亲说：“我这大半辈子，就那两次喝醉了，两次醉酒，送走两个伟人。”毛泽东是伟人这世人皆知，举世公认，父亲说我奶奶是“伟人”，当时的我怎么也想不通，因为我一点也看不出那个迈着一双小脚，走起路来如同踩高跷的乡下小老太太，有什么伟大之处。事隔多年，在我父亲到了我奶奶当年的岁数，而我也已到了父亲当年的岁数时，我终于懂了，父亲将奶奶称作“伟人”有他的“道理”吧。

　　我奶奶育有2子3女，我爷爷去世那年，我大伯16岁，父亲排行老三，11岁，小姑才4岁。第二年发大水，将房子冲塌了，我奶奶便带着她的五个子女，白天出去捡石头，晚上回来和泥，再制成土坯，石头打地基，土坯砌墙。一个妇道人家，硬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建起了两间土坯房，这是许多男人都无法做到的呀！父亲说，你奶奶是缠了脚的，行动不便，不要说晚上，就是白天走得急了也常常摔倒。为了子女有个安身之处，也不知她老人家摔了多少跟头。房子建好了，你奶奶也一下子老了许多，走路也不像踩高跷了，像踩蚂蚁。父亲每次讲起此事，都会簌簌落泪。后来父亲老了，大概是泪流干了，不再哭了，我却听得泪如雨下。

　　我奶奶去世后，父亲有四年多滴酒不沾，直到1984年我考上了师范。临走的那天晚上，父亲送走了前来道贺的亲友，让我坐下，父亲给自己倒满一杯白酒，给我倒满一杯啤酒，父亲说：“儿子，明天起你就要开始独自闯世界了。踏上社会，男人免不了会与酒打交道，记住爹的话：酒如其人。酒席台上嘴比蜜甜尽说你好话的人，你得提防着；指着鼻子骂你的人，你得感激人家；仗着有权有势逼你喝酒的人，惹不起躲得起；陪你一同醉的人，才是你真正的朋友。”当时的我对父亲的话一知半解。多年以后，有过无数次切肤之痛的我，才深知父亲当初的殷殷嘱咐是何等珍贵。

　　父亲生性豪爽，待人宽厚，所以朋友不少。父亲曾戏谑道：“我的这些老朋友，都是用酒精考验过的，绝对忠诚的‘酒徒’啊。”在父亲众多的酒友当中，我岳父是入伙*晚，但却是与父亲*投缘的一个。两亲家第一次坐到一张酒桌上，是在我婚后的第二年初夏。按我们老家风俗，女儿出嫁后的第一个端午节，女方需给男方送些粽子及凉席蒲扇等夏令用品，名曰“端午礼”。那天一大早，岳父母便雇了辆三轮车，双双登门来送“端午礼”。父亲那天特别兴奋，吃饭时一个劲地与我岳父碰杯，还专门准备了一双筷子给我岳父母夹菜。岳父酒喝了不少，菜却没怎么吃，只是让我们多剥些大蒜头给他。散席时，足有十几个大蒜头下肚。后来方知，岳父那阵子闹肚子，已吊了3天盐水，本来岳母不让他来的，医生关照过，近期*好不要沾荤腥，可岳父说什么也不肯，挂完水便来了。父亲了解实情后，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第二天便拎着一大捆大蒜头去看望亲家。那天，父亲喝多了，但没醉，一路哼着小曲儿摇摇晃晃走回了家，进门便对我说：“你老丈人是个好人，大好人呐！”那晚，父亲将这句话颠来倒去地讲了无数遍，听得我老婆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一双泪眼，犹如梨花带雨一般，脉脉含情地望着我。

　　打那以后，父亲隔三差五便要请我岳父来家小聚，每次岳父都欣然赴约，来时总要拿上两瓶好酒，说一人喝酒没劲，正想约亲家喝几盅呢。岳父酒量不错，与父亲旗鼓相当。酒过三巡，两人便摆起了龙门阵。岳父退休前是船运公司的一名船老大，大半辈子都生活在波峰浪谷间，有过无数次传奇般的经历；父亲一生坎坷，阅人无数，经历颇丰，本身便是一部历史。两人如说书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讲到精彩处，父亲与岳父相视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后来，我与妻搬到城里住，回家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打电话回家，父亲总会说，咱亲家公又三天没来喝酒了。再打电话问岳父，岳父说，早就约好了，周末到我这儿来，你们也直接过来，陪你老爸喝口酒。我拿着话筒，只觉心头一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应着。

　　父亲说：“这辈子我就好口酒，小酒桌大社会啊。不管什么人，只要一端起酒杯，就容易被人看清了。‘酒如其人’，以此来识人，大致不会错。你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