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整顿、媒体曝光、企业表态,环环相扣,配合无间,步调甚是协调,使人既有打假的快意,又有维权的喜悦,真是其乐何如。
如果只从避免买假上当来说,打“特供”之假,大概也只算是有胜于无。市场环境人人有数,你去买“特供”标签的东西,固然不免上当;然而你不上这个当了,就有把握买到货真价实的东西吗?
但把市面上标注“特供”的东西清理干净,对维持“特供”秩序确实是有意义的。人们看不见“特供”了,一般情况下兴许想不到特供的存在,“特供”的环境就清净许多。
茅台肯定了特供酒的存在,只是它不进市场。但享受特供的单位或者人员,会不会把酒弄到市场上去呢?茅台方面也承认,很难控制少量真专供酒流通到市场上,“要说市场上绝对没有真的贵州茅台(600519)专供酒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就算酒是真的,按2010年9月7日《南方日报》报道中茅台公司的说法:根据国家规定,即使有特供酒,如果放到了市场上,“一旦发现就以假酒论处”。这个真酒也要算假酒的“论处”办法很高明,而且合乎正名的逻辑。市场上没有特供品,这既是市场的属性,也是特供品的属性。
真正的市场体制没有“特供”的位置,“特供”这种东西也非为市场而存在。市场上有了“特供品”,于市场和“特供”,就都不算“得其所哉”。所以,市场上有了特供品,不管品质是真是假,都必须打上假货标签。这既显得市场体制确立无误,又使“特供”不违其宗旨。市场和“特供”的双轨制,就运转灵便了。
在中国,“特供”原本明正言顺。天子、国君或者皇帝要有人“进贡”,这才合乎礼制,而且就是礼制的核心。今天,仍有人对中国古代的“朝贡体制”心驰神往,认为其胸怀气度远超近代国家体系下的世界秩序,并神化其绝非以大欺小、以强凌弱,而是怀柔羁縻,使江湖归于庙堂、夷狄归于王化,仿佛忘了砍杀得江山、猎食胡虏肉正是历史的常备节目。
后来,皇帝和“进贡”看起来都是没有的了,但官员按级享有特别的待遇,却也仍然是制度和体统。生活物品上的“特供”,乃至有没有资格“批判地阅读”《金瓶梅》之类的“精神特供”,也搞得井然有序。大米、豆腐、烟酒、食糖、西瓜、蔬果、瓷器乃至“大字本图书”、“内部电影”等等,无不在供应清单之内。
我还记得,1989年有很正规的“决定”,表示“近期做几件群众关心的事”,其中就明确指出,取消对领导同志少量食品的“特供”,固定供应点的所有食品一律按市价、按市民定量供应;价格从经营业务接受物价、工商部门的监督。但近几年,人们又在谈论取消特供才能解决食品安全问题。食品安全成了特供品,这向来不是一个被承认的事实,却经常在无意间走露了消息,供应者夸耀质量可靠,验货者夸耀工作得力,“特供”字样会泄露出来。茅台对特供、专供的辨析,则坦然承认了特供的存在。
特供意味着人的需求依身份而有特别与一般的规格差别。它区分了群体,部分人有特别的需求并要予以特别的满足,于是须确保安全的食品、良好的教育、健全的保障、方便的路径。普通人则只是“也需要”这些而已,能满足便是德政,不能满足就只能怪“发展不够”了。然而,只要人群进行了特供与普供的区分,特供有特别保证,普通人只能“不找市长找市场”,那么“发展不够”就是可以预期的永恒问题。
市场上的“特供品”都是假货,认定的逻辑如此。市场上的“特供品”多属假货,从品质上说也大抵属实。不过,市场上的“特供品”更加令人感兴趣的是证实了特供体系在这个社会确实有之。这个体系永远提供稀缺物品,像茅台这样的天价酒是奢侈品,哪怕两块钱一斤的特供菜,在安全性上也是奢侈级别。
稀缺品配稀缺品,权力配特供,很登对,这是共同的稀缺性所决定的,同时也是稀缺得以保持的原因。至于普通人,中国多的就是人,正好用来低劣水平的产销循环,这也是两相匹配的。只是人各有命、分等而治的社会秩序不再能作为道理开讲,使特供不能理直气壮地阐述和推行,还经常需要加以否认,这是美中不足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