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微曛。天青得像是新研的汝窑釉，风软软地绕过篱墙，将晨光揉碎成金箔，点点缀在阶前苍苔上。收拾罢案头几滴残墨，推门时，木轴"吱呀"一声，惊醒了趴在窗棂上的半幅春色。

　　新焙的黄酒香漫过竹帘，与松烟墨气在案头缱绻。这分明是酒意，却更像捧着段乍暖还寒的光阴——三分是料峭晨风里未褪的凛冽，七分是午后暖阳中化不开的缠绵。瓷盏温润，琥珀色的酒光映着袖口疏影，恍若看见二十年前长安酒肆里，那个嫌酒涩的少年郎正掀帘而去。

　　"酒须待时光窖藏，方褪尽青涩锋芒。"这是去岁在绍兴酒坊听老匠人说的。此刻方知，这杯中物原与人生同契。少年时总爱烈酒浇块垒，在招摇的酒旗下痛饮狂歌；而今独坐小楼，倒偏爱半盏微醺里细数流年。醉眼观书，《陶渊明集》的字缝间忽然浮出隔世的花影，竟是昔年插在酒坛旁的半枝残杏。

　　三盏未尽，暮色已浸透西窗。檐角铜铃"叮"地应和远处卖花声，惊醒了书页间假寐的蝴蝶。春昼总是这般奢侈，酒肆空无一人正好，容我把《饮酒二十首》翻到第七遍，醒时再拾掇东坡写在《寒食帖》边角的残句。墨香与酒香在斜阳里痴缠，像两位老友争着诉说陈年风月。

　　忽见砚池里游过一尾墨鱼，原是流云倒影。这般的辰光最宜虚度——心似空潭映着盏底云影，耳畔只余砚边松声。想起唐人写"两人对酌山花开"，此刻虽独酌，却有整座春天对坐。案头镇纸下压着去岁晒干的桂花，忽然飘出一缕甜香，与酒气撞个满怀。

　　卖花声渐远时，铜铃又响。抬头见暮色已给书脊镀上金边，忽然懂得为何古人总将酒称作"扫愁帚"。流年何曾为谁驻足？不过是晨起扫落红，黄昏数归鸦。幸有这一瓮春醪，能把浮生的褶皱都熨平成酒旗风里的笑纹。世事终如飞蓬转烛，留不住的何止镜中朱颜？且将未尽残酒倾入砚海，墨浪翻涌处，自有一叶扁舟载得动所有未完成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