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嘉宾 北京大学广告系教授、中国传媒大学 emba 教授 刘国基
决定酒种转换的,是喝酒的人
《酒业总裁参考》:知名调查公司 ac 尼尔森全国 22 个主要城市大卖场调查数据显示,自 2012 年三、四季度开始,白酒销量出现下滑,尤其第四季度下滑严重,销售额较上年度同期下滑达到 20%。与此相对应的是,进口烈性酒销售依然保持两位数增长率。以伏特加为例,较上年度同期上升 26%;虽然国产葡萄酒下降 8%,但是进口葡萄酒在大卖场实现32% 的销售额增幅。在这份调查中,白酒依然占据烈性酒绝对的主导地位。在白酒、伏特加、威士忌和白兰地四大烈性酒中,白酒独占 94% 的市场份额。然而我们看到十年来,在广东、福建、浙江等区域,在很多喝白酒的场合,人们都喝葡萄酒或白兰地了。这一轮高端白酒被打压,会不会促进葡萄酒、啤酒、烈性洋酒等酒种对白酒的替代竞争?
刘国基:不是这样的。市场上的酒种变化,主要是消费者变化的结果,而不是竞争的结果。台湾的夜店消费也有酒种变化的过程,前后时间大约 20 年。第一个阶段,大家都喜欢喝白兰地和轩尼诗 xo,有人一坐下来就先开十瓶轩尼诗 xo 壮场面;后来大家觉得这些酒太甜了,慢慢改为喝威士忌;再后来,那些大布尔乔亚(编者注:低于贵族的富有阶层)还是觉得酒精度数太高,慢慢改喝干红,现在,那些“官员”、大布尔乔亚都在比拼谁喝的干红高级。
从结果看,这些酒种在夜店里展开了一场替代性竞争,但你可以看到,决定性因素其实是人。连开十瓶轩尼诗 xo 并不是轩尼诗那段时间广告做得好、推广做得好,而是人们刚刚开始有钱,恨不得抓住一切机会炫富;但他们更有钱之后,炫富变成一种很没品味的行为。当炫富与白兰地、轩尼诗 xo 联系在一起,选这些酒人会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消费由此转变。
事实上,无论是白兰地还是威士忌,以及干红,市场上一直都有,推广传播都基本保持在一个水准之上。白兰地一直都偏甜,威士忌酒精度一直都偏高,这些不过是酒种转化的借口而已。决定酒种转换的是喝酒的人。
白酒需要社会阶层定位
《酒业总裁参考》:您刚提到,台湾地区的高端人群现在喝干红。而现在白酒*担心的事情是,高端人群转向干红,年轻人转向啤酒。如果这种转变核心动力来自于消费者的变化,白酒是否束手无策?能做些什么吗?
刘国基:酒是有阶级性的,不同的社会阶层会喝不同的酒种,这是基于人性的,是丝毫不乱的。
在欧美地区,啤酒都是劳动人民的酒,劳动人民喝啤酒、和甘蔗酿的烈性酒包括伏特加;而布尔乔亚、贵族们都是喝干红的。我在东南亚看到的也是这种情形,有钱有闲的阶层喝干红,劳动人民喝啤酒和自酿的烈性酒。如果白酒既要担心干红分走了高端消费者,又要担心啤酒抢走年轻人,那只能说明我们做白酒的人,还没有搞清楚白酒是什么。
这可能是中国白酒现在需要解决的基础问题。中国历史上,人们生活中,基本上是一种酒打天下,少有不同酒种并存的情况。但现在,人们需要面对多种酒,这是以前没有过的经验。但是很快,人们也会按照阶级性,对不同酒种进行划分的。等级是人们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同酒种之间如此,同一酒种不同品牌之间也如此。
那么,白酒需要回答一个问题,我是哪个社会阶层的酒?而不同品牌也需要思考,我在白酒当中处于什么地位?
《酒业总裁参考》:消费者用选择来决定酒的形态,这我能够理解。但酒的阶级性从何而来?
刘国基:来自于社会。社会人群是分层次的,不同层次之间,财富、权力、声望差别很大,是不平等的。这种不平等性,投射到酒上,赋予了酒的阶级性。
《酒业总裁参考》:在完全的市场经济环境下,消费者完全可以追求超越自己能力的东西。不是有很多人去购买远超自己消费能力的苹果手机或者奢侈品吗?普通百姓家庭拜年祝寿也能喝茅台酒呀?
刘国基:偶尔买一个 iphone 5 手机,买一个 lv 包包和每天都去喝茅台酒是两回事,没有可比性。我们常常说,追求自由是人类的天性,但人们也是有奴性的,也有逃避自由的倾向。人们希望有选择,但同时人们也逃避选择,给你一千个选项,你马上就想放弃选择。美国精神分析学家佛罗姆专门研究过这种情况,他在所著的《逃避自由》一书中指出,由于人的个性化加强,获得越来越多的自由;但同时人们之间的关系日益残酷和敌对,人在心理上感到更多的孤独和不安。人是群居动物,需要社会认同。人们往往会因为不能忍受孤独而逃避自由丧失自我。这样是源于人性的。
人类社会的阶级性是从奴隶社会开始的,奴隶低一等,奴隶主高一等,还有平民,地位高于奴隶低于奴隶主。为了维护社会的等级,人们运用了各种手段,颁布法典,强迫人接受;又组织仪式,发展各种学说,告诉人们这就是合理的,*后这些东西以法律法规和文化的方式流传下来,深入人们的骨髓。
历史上有一个著名的关于辫子的案例,就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满清入关之后,要求男人剃头留辫子,人们坚决反抗誓死不剃;两三百年后,民国初开,要求人们剪掉辫子,人们却又开始反抗,很多人哭天抢地誓死不剪。虽然要求留辫子的旗人已经倒台了,法律法规已经废止了,但留辫子的心理还在,价值观还在,依然在主导着人们的行为。这根辫子与人类社会的阶级性一样,它深入骨髓,从社会环境到消费者价值观,阶级性都是系统存在的。
白酒本就是中上阶层的东西
《酒业总裁参考》:如果酒类的阶级性不可避免,有钱有闲的阶层,似乎又偏爱喝干红,我们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白酒未来只是社会中下阶层的酒吗?
刘国基:不能这么说!中国文化对于白酒消费是有决定性影响的,而且文化是有传承性的。中国文化之下,白酒是天然具有奢侈品属性的。干红成为西方世界主流酒种,主要还是因为文化的关系。在西方,基督教文化是禁酒的,酗酒是被人家看不起的。酒鬼是骂人的话,很多48作家、艺术家因为酗酒而被人当做不好的范例。只有葡萄酒例外,因为葡萄酒被基督教认为是圣血,在圣经中有数百次提及葡萄酒。这是葡萄酒成为西方主流酒种很重要的原因。
而白酒早已融入中国文化。中国人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就是祭祀,戎就是打仗。这两件事都离不开酒。祭祀要用酒来娱神娱鬼;打仗之前也要祭祀、要壮行,甚至上阵冲锋要喝点酒壮胆,得胜归来饮庆功酒。提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有几个人会想到干红?这些事情,显然都不是社会中下阶层的事情。
中国文化是不排斥酒的。文人艺术家历来把喝酒当做一件风雅之事,而文人墨客对于酒的赞美,让社会形成了喝酒的风气。中国人把酒量很大,爱喝酒的人看作是酒神、酒仙,这些都不是贬义的称呼。人们把爽快喝酒,大杯喝酒看作是性格豪放爽朗的标志。文人墨客的聚饮,也不关社会中下层什么事。
社交决定白酒不会低档。社交是酒的一大现代功能,不仅中国白酒如此,国外也如此。法国人很正式的一餐饭下来,要喝好几种酒。他们的餐酒,一般都不会很贵,但是人家大排场的喝法完全不同,每种酒都很讲究。有时在吃饭之前,他们还会搞个鸡尾酒会,熟络熟络感情。中国的社交基本上都是有商业目的的用酒,一是要讲究“范儿”,二是要适合配餐。中国人来一个省级领导,如果你不上茅台,恐怕你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但是,面对一桌子湘菜或者麻辣川菜,上拉菲也会感觉不搭调。因此,我们的面子文化、送礼文化、餐饮文化,决定了在社交场合,主流还是高档酒,还是白酒。
还有就是习惯。烟跟酒都有成瘾性,习惯一种烟的味道,就会长期吸这种烟。你现在让很多人去抽混合型的香烟,他们都不接受的,因为他们一开始吸的就是中式烤烟。喝白酒跟抽烟、听京剧一样,很少有人天生就喜欢,是需要训练的。要学到喝白酒的乐趣,需要很长时间的训练的。当人们多次反复品尝白酒之后,人们逐渐习惯白酒的口感,品尝到乐趣,形成习惯。喝白酒就比喝其他酒更容易形成共识,而这种共识变成重复消费,逐渐积淀白酒消费的文化代代传承。
白酒可改进,但不宜改变
《酒业总裁参考》:从贴近消费的角度出发,白酒是否应该降度?现在,像公务员这样的重度消费者,都觉得喝白酒是一个负担。白酒度数这么高,容易加重消费者对健康的担心。
刘国基:这是错误的。我们讲为什么台湾夜店消费从白兰地转向威士忌,为什么从威士忌转向干红,不是台湾人一夜之间突然发现白兰地太甜了,威士忌酒精度高了,而是人变了,消费者的想法变了。
支撑白酒消费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白酒的特征是有明确界定和认知的。金庸先生在《笑傲江湖》中借令狐冲之口对好酒有过精到的阐述:“香醇浓烈,缺一不可”。这些认识。加上喝酒的讲究,加上酒具讲究,结合到一起就是完整的白酒文化。
如果把度数降到 20 度,那么就不是人们习惯中的中国白酒了。失去了识别性,白酒的消费共识就很难形成,会丧失自己的地位。如果这样,就相当于摒弃传统白酒文化,而将会受到市场的惩罚。
来源:糖酒快讯作者:邓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