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14岁就去上海“学生意”,其实就是现在所说的“打工”。那时无锡人说话就这么婉转动听,一个青少年因生计所逼告别父母,离开家乡出去闯荡,不管干什么工作,都叫“学生意”。父亲学的是厨艺,后来在上海黄浦区一家有名的酒店当了几十年厨师。他只身在外挣钱,养活全家老小,每年都会回来探亲几次,却一直没把家搬去上海。上世纪五十年代,在五里湖边这个小村里,像我家这样有人在外“跑码头”,拿“活钱”回来养家的,左邻右居都要高看一眼了。
每一次父亲回来探亲,都是儿女们*开心的日子。父亲带回来上海的奶糖、饼干、蜜枣,还有时髦的衣服;父亲给乡亲们讲述上海的奇闻异事,如黄浦江里有很多外国的大轮船,一条船足足有我们村子这么长、七八层楼那么高,听得村上大人们半信半疑,我和我的小伙伴则都惊呆了,我们只见过五里湖上的木帆船和小火轮;父亲还乐意系上母亲的围裙,到灶间一阵煎炒蒸煮,让全家尝尝他的几个拿手菜。
入夏到初秋,五里湖畔万物丰盛,正是我们这群十来岁孩子疯玩的季节。其中足足两个月暑期,我们成天钓鱼,摸虾,夹黄鳝,捉青蛇,得(粘)知了,淴冷浴,别提多开心哦!但这个季节,湿气、暑气、邪气、毒气交集,村上佬小头部、身上,长疖子、长疔疮的很多。1959年盛夏,我头上和脖子长了七八个大疖子,又红又肿,脓包鼓鼓,十分难受。母亲用缝衣针在火中烧过,给我戳穿疖头脓包,挤出脓液,直到有一点血迹渗出,但过一两天,疖子又复发。没办法,母亲带我到五六里外的街上看郎中,只见郎中晃动一把陈旧的小刀,说要开刀,吓得我哇哇直哭。几番折腾,还给我后脑勺留下一小块终身不去的疤痕。
第二年端午时节,父亲又从上海回家了,他打开一个纸箱,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宽口玻璃瓶,只见满满一瓶白酒,浸泡着大半瓶层层叠叠的鱼鳞片,父亲说,这就是鲥鱼鳞。原来,父亲听说鲥鱼鳞泡酒是一帖偏方,医治疖子、疔疮有奇效,就趁春季长江口野生鲥鱼大量上市,托人弄到新鲜鲥鱼鳞,泡了这瓶鱼鳞酒。村上族人的二儿子树良高中毕业,在高考前一个礼拜,突然身上长出大疖子。那时找医生看病要到市区医院,不是件容易的事,树良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母亲听说,就叫树良来“试试看”,母亲按照父亲告诉的办法,用筷子捞出鱼鳞片,给树良每个疖子上敷一片鱼鳞,又剪了一块干净布,用橡皮膏贴牢。嘿,真是神奇,只过两三天,树良的疖子消肿了,痊愈了,顺利参加了高考,后来还被一所名牌大学录取了。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连邻村的乡亲都知道“新公公、新婆婆”家有专治毒疖子的“秘方”。原来,我父亲在族内辈分高,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同龄人按辈分叫“新公公、新婆婆”,村上老老少少就跟着叫开了,后来变成了对我父母的终身称呼。从那以后,五里湖边几个村子里,哪家佬小长了疖子,就有人说:“到新公公、新婆婆家去看看吧。”每当来人上门求助,不管认得不认得,父亲、母亲,或家里人总是热情接待,无偿为患者医治。父母一世乐意为乡亲做好事,从不收取报酬,不自我宣扬,不期待回报。
1962年,父亲从上海退休,因病逝世。但这瓶鱼鳞酒,一直使用到七十年代,保佑着村上和周边乡亲们的平安。
现在,五里湖畔的老村子早已没了踪影,变成一片现代化的小区。当我徜徉在这块难忘的地方,时常会碰见与我一样的花甲老人,彼此感到面熟,尽管相互叫不出名字,但对方总会记得我是“新公公”的儿子,还有我们家那瓶鱼鳞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