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父亲馋酒却不酗酒,但偶尔也有喝醉的时候。一次是刚参加工作时,我用自己第一次发的学徒工资,为他打了一桶5升装的散装白酒。那天,他高兴地一气儿喝了小半桶。母亲怕他喝多了,就赶紧把剩下的多半桶酒夺了过去。父亲望着母亲生气的背影,眯着一双醉眼对我说:“儿子,你给爸买酒我真高兴。你信吗?我喝酒可是海量呀。去年单位会餐时,我喝了两暖壶‘散啤’都不带上厕所的,知道为啥?别人喝多了走肾,我喝多了只是腋窝出汗……”父亲平时说话很少,只有喝酒多的时候才话“密”些。
第二次父亲醉酒是在1976年,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父亲高兴地让我去酒铺给他打了两暖壶散啤和一瓶北京二锅头,还特意炒了几个拿手的好菜与全家人共享。在酒桌上,他跟我们讲起上世纪60年代曾受到过毛主席接见时的情景,并对祖国未来的发展和变化充满信心。
第三次醉酒是在他退休前。听母亲说,我父亲自从参加工作后,就向党组织写了入党申请书,而且年年工作都是先进。只可惜,解放前夕他曾被迫在国民党傅作义的部队里面当过兵,所以,就一直被排斥在共产党的大门之外。直到他退休之前,单位才解决了他的入党问题。还记得入党宣誓的那天,下班后的他高兴地和单位的同事们一起去饭馆吃晚饭。很晚时,母亲给他单位打电话,问父亲为啥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当得知同他一起喝酒的人都早已到家的消息后,全家人都急了……等我们找到一座大桥下,终于看到喝醉了酒的父亲此刻正在一个水泥桥墩下面酣然大睡。
六年前,身患胃癌的父亲就已与酒无缘了。每每逢年过节,全家人在一起聚餐喝酒时,我都会看到饭桌前的他那发呆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充满着对酒的一种渴望……记得有一次,朋友送给我一瓶贵州茅台酒。当我把它拿到父亲家想与家人一起分享时,他悄悄地对我说:“儿子,能给我也倒一小杯尝尝吗?”我知道,父亲一生喜好喝酒,但历来生活简朴的他却从未喝过贵州茅台之类的好酒。我们破例为他倒了一小盅儿。“还是好酒醇香呀!”父亲品着美酒,感叹地说道。那天,虽然他喝的酒很少,但我知道他的心已“醉”了……从那以后,我们跟父亲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周六聚餐,只许父亲喝一小盅茅台。但数月之后,我发现那剩下的半瓶茅台酒父亲根本就没有喝过。母亲告诉我们:那瓶酒不是你爸不想喝,而是他不舍得喝。每天饭前,他都打开瓶盖闻闻它;他说,等他的病好了,再和大家一起来分享那剩下的半瓶茅台酒……
去年七月中旬,与病魔斗争了六年多的父亲去世了。在整理他老人家的遗物时,那半瓶贵州茅台酒被我拿回了家并摆放在酒柜里,成为我永久的珍藏和回忆……李庭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