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李叔同的《送别》传唱了几十年，每个人都能张口哼上几句。
对比80多年前发表在丰子恺编的《中文名歌五十曲》的初版歌曲，你会发现，当时这尽余欢的浊酒是装了一“觚”（音同姑），现在则是装了一“壶”。
从觚到壶，几十年的传唱中还出现了用瓢、樽、杯、斛等各种各样的容器，想必是歌唱者要么是酒量略小，灌一杯就能尽余欢，要么就是海量能喝上一斛（1斛等于5斗，约五十升）。
歌词中的盛酒容器从“觚”到“壶”的转变，也许因为传唱中音相近听错了，更是由于时代的隔阂，当代人对于觚这样的器物已经越来越陌生了。
孔夫子的酒量
关于觚的段子，*出名的要数孔子的二十世孙孔融这位信口开河的写手了。他为了反对曹操禁酒的时候，在《难曹公表制禁酒书》里，有板有眼地拿老祖宗的酒量当借口，他说：“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清朝专门八卦君王名人的史书《十国春秋》还当回事认真地记下来——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
照孔融的意思，不喝酒，不把酒喝大了就别想着建功立业。在商周时期，觚的容量都能达到一两升，这上百觚的容量，倒在一起都能畅快地冲个澡了。
东汉实证主义愣头青王充就表示严重怀疑，他认为“文王千钟，孔子百觚”的记载纯属杜撰。他说：“饮酒有法，胸腹小大，与人均等。饮酒用千钟，用肴宜尽百牛，百觚则宜用十羊。夫以千钟百牛、百觚十羊言之，文王之身如防风之君，孔子之体如长狄之人。乃能堪之。”就是说能喝多少酒跟肚子里能有多大容量有关，能喝千钟、百觚的人只有长得跟防风、长狄这样传说中的巨人才行，连姚明还排不上——据说防风氏“龙首牛耳，连眉一目，足长三丈”，长狄是防风氏的后裔。
既然是孔融拉祖宗代言，夸大其词，那孔子的酒量到底有多大呢？他的孙子子思说：“夫子一饮，不能一升。”也就是说半觚就能把孔子灌倒了。
觚不觚，觚哉！觚哉！
孔子虽然不能一次饮酒百觚，喝酒的时候也没闲着，捧着觚唉声叹气，“觚不觚，觚哉！觚哉！”大概意思就是，这觚怎么不是原来的觚呀，哎呀觚，哎呀觚！《论语》比较偷懒，只摘录只言片语，老是不交代说话的语境，孔子这句话一直让后人费解。
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里猜测：“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简，皆器之有棱者也；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回想孔子是礼教上的保守主义者，面对乱世推崇维护旧礼，如此看来，可能就是感慨连喝酒的觚也变了样。
这要从觚的形制变化说起了。觚作为盛酒的容器，在商代就出现了，它的特点在于细腰阔口，横过来像只大喇叭。商代早期的觚大多就20厘米高，身体比较粗圆矮胖，觚口外沿也不是很大，手里握得稳，容量不小，喝起来也很方便。
商代人热衷于祭祀，常常拿着喝酒的觚、爵倒酒到地上祭祀天地、祖先和鬼神。随着青铜礼制的发展，也许是为了拿着方便、器型更加美观，到了商代晚期，觚被改造得越来越高，超过三十多厘米，腰也苗条不少，表面的花纹也多起来了，只有姚明那身高的人拿来当酒杯才称手。喝酒时候，觚就用得少了，渐渐被觯（音同志）取代，当时的觯长得跟现在的酒杯差不多，拿来喝酒就方便多了。
青铜觚的流行一直持续到了西周早期，但这会儿的青铜觚已经开始衰落，一改商代的繁缛花纹，器身变得素雅轻巧、纤细可人，而且还出现了很多刷上漆的木觚。也许孔子当时正拿着一只漆木觚，或者捧着苗条的觚，看到前辈们用的觚喝酒比自己称手多了，突然借题发挥感叹世风难再，觚不再觚吧。
插花的小花觚
从汉代铁器泛滥地取代青铜器后，觚和爵、鼎等等青铜器不再流行，也渐渐被人遗忘甚至连怎么叫都忘了。“夜色楼台月数层，金猊烟穗绕觚棱。”五代的花蕊夫人感慨觚的华丽，而在宋代以后，各种人物画的布景中也大量出现了喝酒的觚被摆在案几上，不过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插着几束绿枝，或是鲜花，成了装饰品。
这要得益于宋代金石学开始形成和兴盛，商周无数青铜器被挖了出来，陆续出版了《考古图》《金石录》等研究著作。那些专家们拿着新出土的宽口细腰瓶子，对着古籍一通翻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孔子的教学道具觚呀！
怪不得孔子不满意了，这东西拿来喝酒真心不方便。不过，好古的宋人把觚和一大堆青铜器摆在桌上秀文艺的时候，发现拿来插花倒挺不错的。
宋人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新奇理论，觉得“古铜器入土年久,受土气深,以之养花,花色鲜明如枝头,开速而谢迟,或谢则就瓶结实。若水秀、传世古则否”。这觚拿来插花不要太美呀，天生的一个小花瓶嘛！
文人的旨趣总是会得到老百姓的争相模仿，青瓷的发展和广泛烧制使得在器型上瓷器不但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更别有一番高雅去趣味，对觚的需求使得各种仿制行为在文人之外更多地流传起来。
这种爱好也感染了深居皇宫的帝王，他们的日常玩意里，也多了仿制商周觚的瓷觚。比如南宋的官窑就生产了瓷瓤专供皇家御用。
从此觚在文人的艺术情趣中占据了重要的一角，摆上了桌子，绘进了画里，宋元以致明清的各种人物画中，文人与淑女，花觚摆在案几一角，将多少个时代的雅趣都巧妙地揉和在了一起，相映成趣。记者 方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