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战争。规模不大，历时一年，死伤逾千。但当时有更重大的事件，吸引了国际观赏者们的眼球：比如倒掉的柏林墙、南斯拉夫内战和俄罗斯的新兴民主。没太多人关注摩尔多瓦内战。更无人先知先觉地预测：这就是第一个克里米亚、或第一个顿巴斯。而以后，这个名单会变得更长。

　　当年的战争持续了一年多，俄罗斯派出维和部队。经过谈判磋商，达成六方国际协议。总人口350多万、刚刚独立的摩尔多瓦共和国境内，又出现一个领土狭长的“东岸共和国”，其全名为prydniestrovie moldavian republic，又名transdniepr republic。“共和国”有自己的货币、政府、议会和三种官方语言，人口55万，为摩尔多瓦居民总数的七分之一。因为“东岸共和国”护照在国际上不受承认，多数人领取摩尔多瓦护照，

　　从乌克兰西南边境出发，走公路、铁路，由乌克兰边防军打上出境戳。在“东岸共和国”那一边，也有哨所边防，但是不盖入境戳。广义来说，来自全世界任何一处的旅游者，都可穿越“东岸共和国”边境，无须入境签证。当然，数天后，倘若从摩尔多瓦出境，则需要费口舌解释：为何非法入境？一般付轻微罚金了事。

　　在欧盟各国，“摩尔多瓦人”的称号与乞丐、妓女、小偷、或低端劳动者紧密相连。按gdp统计，普遍认为摩尔多瓦是*穷的欧洲国家。驾车行驶在公路上，却未获得如此差的印象。总体而言，道路比乌克兰乡间要更平整、光滑。树木浓密、农舍别致；还有成片的葡萄园，令人心醉。

　　与邻国乌克兰相同，摩尔多瓦酝酿加入欧盟已经多年。在今夏欧盟高峰会议上，已迈出了决定性一步。两周后，即11月13日至14日，欧洲议会将确认摩尔多瓦联盟协议。与之相关的是“东岸共和国”的法律地位、关税、贸易特权等各项议题。粗粗望去，当下摩尔多瓦内部的公共议题和多重矛盾，像同一模板刻出来的乌克兰微缩版本。

　　不过，哪怕在摩尔多瓦多待一两天，亦很快感觉到，乌克兰同摩尔多瓦之间的致命相似，仅到此为止。在更深层面，后者拥有十分不同的气味、质感和变动节奏。

　　迪拉斯波尔是“东岸共和国”首都，距摩尔多瓦首都基希涅乌仅两小时车程。站在古朴空旷的中心广场，笔者看见高耸的列宁像、“独立战争”阵亡者纪念碑和与前苏红旗大体雷同的锤子镰刀“国旗”。这一切没让我诧异；旅游小册上都有描述。让我大感意外的，倒是在基希涅乌议会大楼前，看见摩尔多瓦共产党的抗议帐篷，和四处派传单的志愿者。

　　与一些当地人深入交谈后，我意识到，摩尔多瓦共产党与“东岸共和国”绝不和睦，与普京政府的关系亦谈不上有多亲密。2000年后，摩尔多瓦共产党执掌*高权力长达九年。融入欧盟的前期铺垫，很大程度乃是在它的任内完成。

　　现“东岸共和国”境内，多数为俄裔/乌克兰裔，通用语言为俄语。而摩尔多瓦这片地域，从1919年到1940年，属于罗马尼亚。摩尔多瓦语同罗马尼亚语相似。

　　过去20多年中，摩尔多瓦国内认同、甚至呼吁并入罗马尼亚的呼声此起彼伏。这亦是导致内战的因素之一。然而，全面从文化、国体上归附罗马尼亚的想法，从未越出一个有限的知识精英小圈子。这观念未能成为全民共识，大约可归于双重原因。其一，无论基层大众或富裕上层，在过去20多年同罗马尼亚密切往来中，并未培养起太多的认同或亲近，反而对某种下意识的轻蔑和歧视有了切肤感受；而罗马尼亚那一边，对“收复”这一片贫困领土和这一群人，也有了愈来愈强的保留。其二，直到今日，在摩尔多瓦境内（不仅是分裂的“东岸”共和国），仍然有相当一批居民（包括非俄裔）习惯使用俄语。据不准确统计，迄今有约85万摩尔多瓦公民在境外打工糊口，其中约70万是在俄罗斯。

　　这样一种复杂、暧昧、凝聚力有限的政治版图，决定了独立后重组并一度获得政权的摩尔多瓦共产党，*终选择一种含混、矛盾、绝对务实的政治方向。现已下台的前总统亚历山大·弗罗宁，身为共产党魁，但就任总统期间，同强烈反共的乌克兰橙色领袖尤先科关系火热，并多次表达与北约密切合作的愿望。2010年后，该党变为在野。此一时、彼一时，当下的摩尔多瓦共产党，再度强烈主张亲俄，而俄罗斯对之态度冷淡。同时，在悬挂准苏联旗的“东岸共和国”，执政派别亦非当地的共产党。

　　迪拉斯波尔比基辅干净，颇像克里米亚军港塞巴斯托波尔市。整洁、萧索、商业不很发达。当地居民从种族、气质上看，显得单一化。绿化很好，新建筑不多。与人交流，多数表示工作机会稀少。多数人去俄罗斯打工，赚了钱，回当地买房、买车、供养老人。总体而言，看不出“特殊产业”痕迹，比如色情、赌场等。街上年轻人、尤其女孩，显得羞怯、保守。

　　而摩尔多瓦首都基什涅乌，则展现一种相反能量。消费场所多、热闹、赌场密集、灯红酒绿。人群构成，也显得五湖四海，肤色各异。街头的人愿意谈政治，观点活跃、多元。

　　总体而言，在摩尔多瓦感觉不到风暴将临那种激动和焦灼，如同一年前的乌克兰。也不太听见某种激化、情绪化、意识形态化的族群话语。人们展现一种百无聊赖的慵懒、温和、嘲讽。

　　从民主原教旨主义到族群原教旨主义，有一条光滑顺畅、时时导致翻车死人的快行线。这是严峻的现实问题。对语言、族群、历史交错、人群杂居的大环境，必须身临其境、长期浸淫，或可领会内在的微妙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