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我独有的感觉还是有这样的审美文化，一壶家酿酒那苦涩的滋味，我以为橄榄是一种很有文艺范的水果。在还没有尝过青橄榄的时候，就听过《爱像青橄榄》的歌——“那苦涩的滋味，就是分了手，还有余味在心头……”少女时节，青橄榄和恋爱都让我向往；青春时代，三毛作词齐豫动情歌唱的《橄榄树》，更是放逐着一个流浪的梦，而梦中，远方似乎有一棵橄榄树在牵引，仿佛茫茫大漠中的海市蜃楼。

　　纵观身边的瓜果，一壶家酿酒那苦涩的滋味，四季常鲜的苹果，吉福祥瑞的桔子，甘甜怡人的西瓜、葡萄，还有梨子、柿子、青柰等等，满足着人们的口腹之虞，但被写到诗里，广为传唱的，却似乎没有。今年大街上商铺高音贝的“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听都觉得是践踏了苹果温谦的禀性。

　　橄榄树仿佛是孤傲地，没有人敢如此对它轻薄。即便当年《橄榄树》唱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再不济的声音，只因有那长长的清澈的前奏，依然能拨动听者的心弦。

　　一壶家酿酒那苦涩的滋味和橄榄树的相遇是出其不意的。那年在乡镇工作，植树造林灭火铲罂粟，常在山野里行走。深秋时分，一行人穿行在人迹罕至的密林中，杂木丛生，枯叶覆地。突然，脚下滑溜，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粒粒的橄榄撒在荒径上呢！抬头仰望，一棵高高的擎天树如撑着的一把巨伞，树干挺直，顶上枝繁叶茂，俨俨如盖，夕阳的余光正从树叶间洒下。从没想过橄橄树是什么样子，但此时我第一次与它相对，忽然觉得，它就应该是那个样子。仿佛张爱玲说的“于千万人之中遇到的那一个”。不忧、不惧、孤傲，但热烈，对素不相识的我们，竟然馈赠下这满地的热情。我们像史上猿人突然发现可食之物一样，立即四散弯腰拾捡，用头上的草帽兜着，捡了大便宜似地回家。

　　人的口味真是奇怪，酸甜苦辣，甚至麻，除了至苦之外，似乎都有人喜爱。而涩味，却未尝闻之。那时，对青橄榄的喜爱完全停留在观感。面对突如其来的这山间野果，我不知如何处置，那涩涩的滋味，似乎只宜在歌里吟唱，我的味觉无法接受。于是自以为是地，加水浸泡去其涩味，一天，两天，青绿的皮竟起了黑斑，继而扩散，不敢就食。

　　有朋友家在三都，秋日安好，相邀周末去三都游玩。中午时分，岛上大榕树酒家吃饭，精明能干的女老板是友人的发小，海鲜珍馐端上之后，送上一壶家酿酒。其色灰褐、闻气清涩，桌上大家竟猜，传至一圈，才知是闻所未闻的橄榄酒。与一般的果酒相同，以白酒、冰糖共酿而成。饮之，橄榄的香涩完全融化在酒水里，其甜其香，可以醉人，但那独有的涩味，却总提醒着你的清醒。这样的交织中，更让人欲罢不能。但酒是限量供应，爽气的女老板见我们都喜欢，又“咚咚”下楼带上一瓶，这回是橄槛醋，先是用汤匙倒上点点尝尝，继而男男女女都言“要吃醋”。一酒二醋，女老板认下我们这般朋友，取小瓶装下，一人一瓶送与我们。不知这忙里忙外的女店家，要花费多少功夫把那梭形却圆滑的橄榄一粒粒切下才酿造出我们手中的美酒美醋。

　　因了这美酒美醋的引诱，我们对朋友安排的岛上采摘橄榄更加期待。对于海边的居民来说，海水更能生金，山上的瓜果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友人竟不知道她家的橄榄树在哪儿，也不知是何年种下的，全由它自生自灭。她说，橄榄果如果不摘，挂在枝头来年就会更大，颜色更深。这样的涩涩之果，大概也没有虫儿来叮咬。我突然想起两年前在山林中相遇的那棵橄榄树，大概它就是这样在山林中春去秋来，兀自长着自己，如果能与你相逢，也好。如果不能，就那样成为参天大树。

　　找到了友人家的橄榄树，采摘之乐让每个人回到童年时代。不多久功夫，每人手中已提上了一袋。有了大榕树酒家女老板的传授，不愁橄榄的制法了。先前以为的要去其涩味，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才是橄榄的本质。洗净沥干，一粒粒环切竖剐，放进玻璃瓶中，加以白糖颠抖数十下。让糖包围着它，甜至涩里，涩融甜中。搁至冰箱，第二日，尝之，恍然如有喜爱的冰橄榄之味。似涩非涩，回甘萦绕，口齿留香，一时觉得日日所食的其他水果缺了此等韵味。我日啖数颗，让女儿也尝尝，但她对此却不屑一顾，更爱她酸酸甜甜的饮料。

　　世上之味，甜不难找，苦亦好寻，唯涩涩之味，却非众凡。其味，也非人所爱之，必至人生的某个阶段，才真正能品出其味吧。张久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