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空气里都弥漫着米酒与烧菜混合着的香味,氤氲一片;我们则欢欢喜喜地奔进跑出,巴不得日头快点西移。
《水浒》里的武松一连喝了十八碗酒,非但没有酒精中毒,居然还上了景阳冈,打死了一只大老虎,这是什么酒量?以后有人考证说,我们今天意义上的白酒,乃是元朝以后才有的,武二郎喝的,只是米酒而已。晁盖、吴用、阮氏兄弟智取生辰纲,在炎炎夏日里挑着酒担,坐在树荫下喝酒,看来也是此物。如果那个酒是白酒,怎么可能用来“消暑”、“解渴”?
陆游诗云: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腊酒,就是米酒。做客农家,鸡呀肉呀大概是年前留下的腌货,恐怕也包括挂在梁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火腿。酒可是新酿的米酒,满满地倒上一碗,浅斟慢酌,家长里短春忙冬闲地扯聊着,远眺山重水复,近看柳暗花明。此等境界,很让人向往不已。其实,我们过去曾多少经历过,只是太家常,尘封在记忆的深处几近湮没。小时候,每年春节前家里都要做点米酒的,是我家过年吃的三件大事之一,另两件分别是裹粽子与做芝麻花生糖。
此活一般在过完小年后做。那时并无诚信一说,没人去搞假冒伪劣,街上买的酒曲都挺正宗。首先将糯米淘洗干净,用冷水泡4-5小时后放在屉布上蒸熟。蒸熟的米放在干净的钵子里,待温度降到30-40度时,拌进酒曲,稍压一下,中间挖出一洞,然后在米上面稍洒一些凉开水,盖上盖,用旧棉被将其严严实实裹起来,接着就是满怀希望的等待了。大家的心情都是忐忑不安的,毕竟是几斤白花花上好的糯米呵!大约一天多便可打开,但见小洞中已盈满酒汁,香气轻扬,用筷头蘸点尝尝,若味甜不酸就算大功告成了。赶紧放置阴冷处,这样会越来越甜,慢慢受用,其味绵长。这种家制米酒的吃法很多,主要有:下汤圆,汤圆馅*好是黑芝麻末的,不宜多,一碗有五六个飘浮其中便可;水铺蛋,烧得要嫩,蛋清脂白,蛋黄金黄。如若家境一般,则放山芋丁或藕片一同煮,也是别有风味的。我家喜欢在年三十煮上大大的一钵,父亲老人家亲自动手,加进秋天腌制的桂花糖,在炭火炉上,用文火慢慢地烧炖。
整个下午,空气里都弥漫着米酒与烧菜混合着的香味,氤氲一片;我们则欢欢喜喜地奔进跑出,巴不得日头快点西移。当鞭炮此起彼伏地打成一片时,以父亲为中心,一家老小也围着方桌坐定。或许是爷爷嗜酒败了家业的缘故,父亲这辈子滴酒不沾,一年就在此时浅浅地喝一小樽米酒,舒展开常年锁紧的眉头,说些我们不曾知晓的陈年往事。我不懂什么叫品,只觉得米酒香甜可口,温温地喝着畅快舒服。几杯下去,没多久就开始晕热起来。听到邻家的孩子在门口叫,搁下碗就跑。那时没钱买许多鞭炮,一串得拆成一个个地放。借着酒劲,干些恶作剧的事情。
成年之后,竟与米酒生分起来,改喝白酒,历事后又改弦易辙,把盏米酒,并曰:养性从养胃开始。也曾到乡下喝过几次,总觉一味偏甜,又不烫煮,喝下去颇生冷。酒都用长方形的白塑料桶装着,表面脏兮兮的,倒出来的酒好像也混浊起来。方便是方便了,却缺失了过去陶瓷罐古朴的韵味——那凸出的罐身上贴着大红纸,上面正正楷楷地写着“酒”字,口子用黄泥和着稻壳严严实实地裹封着;酒也*好用一把祖传的锡壶烫着喝。这模样与情形,又好像是古书上写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