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1983年初春的一天上午，太阳终于挣脱云雾的羁绊升起来了，给彝族支系阿细人聚居的弥勒西山披上一层绮丽的色彩。忙里偷闲的我，心旷神怡，不由加快了步伐，11点钟赶到了柯依寨。

　　“老师，我儿子下山读书时，让你操心了。”陈大爹热情地扶我坐下后，拿一把木勺从土罐里挖出一大碗饭状的黄爽爽水浸浸的东西，顿时屋里充满了浓浓的酒甜味，“这是甜白酒，包谷面做的，我们阿细语叫‘精拖’……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尝尝这东西。”我只听说过糯米白酒，见陈大爹这么客气，就拿起筷子挑了团放进嘴里，甘甜，凉爽，细腻，非常可口。陈大爹倒出一碗凉水，说若喜欢可将白酒挑入水中搅化来喝。我照办，顷刻间，甜蜜润透心脾，赶路的疲倦烟消云散，身子骨松爽得如同丢掉压在肩头的一挑担子。

　　“大爹，这包谷白酒是怎么做的？”

　　“很简单。”他说，“把包谷面揉成疙瘩，放在木甄里蒸熟后，倒入簸箕，揉碎饭团，拌上酒曲，淋少许凉水后装在麻袋里发酵一天一夜便成了。”

　　“哦，原来这么容易！”

　　没料，陈大爹却收起了笑容，把话转弯了：“可是容易做的事，往往难做呀。”

　　他告诉我，包谷白酒是西山的“土特产”，但他们家已有十六七年没有做过一次了。原因是集体劳动多劳不多得，于是“出工像鸭子，收工像兔子”，结果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几乎每年一个劳动力才得90公斤左右的粮食，不得不去扯些核桃花、桃、梨花掺杂充饥度日——没有剩余的粮食，做什么甜白酒呢？西山上所有人家几乎如此。

　　“是党的好政策使我家能做甜白酒呐！”陈大爹突然眉飞色舞，“去年春，村里‘包产到户’，把土地分给各家耕种，说收获的粮食，‘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这可是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我高兴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我们家6个人共分得0.67公顷土地，农家肥不够，就把树林里的肥土挖到地里，将底肥施足。5月初，下一场特大雨，两块凹塘地积水，将长有膝盖高的包谷苗淹没，我就带领全家老小，硬是不分白天黑夜地用盆将水舀到石洞里……村里被水淹苗的好几家人都这么做，要是在生产队时，谁家有这样的功夫？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年我们家收获的包谷除交公粮和集体外，还有2800多公斤哩！”

　　我终于明白：过去，政策的绳索把阿细人的手脚拴系在苦刺根上了。

　　我吃饱喝足，准备起身了，陈大爹说：“只要政策不变，我家明年、后年……都做得起甜白酒的，到时你一定要来。”我满口答应。

　　然而，从此后，我就没有再到过陈大爹家了。因为这之后，西山上星星点点分布的上百个阿细人山寨，几乎家家户户年年都做起了包谷甜白酒，学生们星期六回家，星期天返校时总是一口缸一口缸地带到学校，让我们老师品尝。那甜白酒，就像陈大爹家的那样甜蜜。（文：杨学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