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是世界上*贵*重*贵重的‘水壶’,我的命运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颠沛流离……”
我是虎鎣。青铜酒器盉是“和水于酒之器”身子骨还硬朗,只是老了,记忆力衰退得厉害,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岁数。那些考古专家看我这副老样子,推断我是西周晚期的“老铜”——怎么样老铁们,是不是还是咱们铜筋硬朗?如今科技发达,早有人拿仪器帮我检查了身体,也顺便测了测骨龄,差不多也是这么个结果。回国以来,日子舒坦得很,国家博物馆专门拨了个大房间给我住,还在这房间里写明了我的前尘过往,还让好多好多人来看望我,大家都目光灼灼的,看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了,我的房间名叫“虎鎣:新时代·新命运”。
*初的使命——关键人物 洗手的礼器
先说说我这名字吧。青铜酒器盉是“和水于酒之器”我得承认,这名字有点难念。名中的“虎”字,说的是我身体上的纹饰。器盖、流部都做出了虎的造型,非常显眼,也算得上是我的一大特色。今天的大家伙儿把“虎”字放到名字里来叫我,算得上恰如其分。“鎣”与“赢”同音,认识这个字的人可能不多,但这正是刻在我身体上的名字——没错,我身上刻有铭文,这可能也是如今人们高看我一眼的原因。也幸亏我的器盖内一侧铸有四字铭文“自作□鎣”,要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的本名到底是啥。其实在青铜器研究中,很多器类的名字,专家原本也并不知道。如果器物铭文中有名字,那可就帮了大忙了,因为这是其使用时代用的名称,*为正确妥当。
这个“鎣”字,是对我“身形”的称呼,其实是个流行于西周中晚期的别名,我们这类器物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盉”。青铜酒器盉是“和水于酒之器”不过,在我们庞大的三代青铜器家族中,无论是鎣还是盉,知名度都远远赶不上鼎、簋、尊这些重器。或许也正因如此,如今,我这个“鎣”一出现,就让好多来看我的人感到新鲜。我在玻璃展柜里头打盹儿的时候,老能听到观众们的窃窃私语:这“鎣”是干什么用的啊?它得是个壶吧?西周的时候倒茶倒酒用的吧?
每当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我就在想:同样都是青铜器,盉、鎣怎么就总是这么低调呢?
*开始的时候,就连王国维、容庚、郭宝钧这些大家对我们也有一定的误解。青铜酒器盉是“和水于酒之器”王国维认为盉是“和水于酒之器”,认为我们是酒器。容庚、郭宝钧也持此说,并认为盉有三足或四足,所以也可以在下面生火,用来温酒。后来考古工作日益细致,发掘成果日益增多,研究者才渐渐发现,我们盉(鎣)常常和盘一同出土,而且两种器物上的纹饰还很相近。这一情况表明,盉(鎣)与盘很可能是配套使用的。在以往的研究中,学界早已知道,盘是配合匜使用的——匜倒水,盘接水,供人们行使“沃盥礼”,也就是祭祀之类礼仪活动前的洗手程序。盉(鎣)与盘配套出土,是不是意味着盉(鎣)也是用来洗手的呢?学者们在上村岭虢国墓地中发现了一个现象,出土盉盘组合的墓葬就不出土匜,出土匜盘组合的墓葬就不出土盉,如果盉、匜同时出土了,那这个墓葬一般会出土两个盘。这个现象说明,至少在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盉(鎣)与匜功能相同,完全可以互相取代。所以,我们鎣与匜虽然长相不太一样,但应该算得上是亲兄弟,都是青铜器中的水器,与盘配合使用,帮助参与礼仪活动的关键人物洗手。这便是我诞生之初的光荣使命。
颠沛的命运——藏入圆明园 被掠至英国
身为吉金,我为庙堂礼仪而生。青铜酒器盉是“和水于酒之器”洗手看上去是小事,但是让身体保持洁净,不正体现着祭祀、宴飨的虔诚与庄重吗?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各国用的器物就不那么讲究了,比如这洗手的礼器,我们这些有盖的鎣就被换成了没盖的匜,这不就是明证吗?但至少很多礼仪环节还在。等到了秦汉时期,谁还讲究这些啊?我们青铜水器也就算渐渐被时代抛弃了。不过虽然实际用途已经没了,但作为青铜器,历代人见了我们还是要礼敬三分,毕竟我们青铜家族象征着三代的礼仪和精神。
就拿我来说吧,西周灭亡的两千多年后,青铜酒器盉是“和水于酒之器”我被满清皇室收藏,一入宫,皇上就吩咐造办处给我私人订制了一个紫檀云纹灵芝形器座,丝毫也不敢怠慢我。为什么?因为我可是老祖宗记忆的一部分啊,满清皇帝想要统治中国,想要让人承认他是正统,他不得对华夏文明源头处的精华恭恭敬敬的?
没成想,偌大的大清国,硬是护不住皇上压箱底的宝贝。1860年,青铜酒器盉是“和水于酒之器”英法联军派了不到两万人,长驱直入,直抵天津登陆,四万万人口的大国生生拦不住蕞尔小国的这么丁点儿人。英法联军打打停停,两个月的时间就攻破了北京,咸丰帝仓皇北逃避暑山庄。躲在圆明园的我听着外头时不时的枪火声,战战兢兢:皇上都跑了,我们这些没腿的物事又能怎么样呢?听那些留在圆明园的太监们说,洋鬼子已经开始放火烧园了,火光冲天。听到这消息,我反而镇定了一些。或许已经是生命*后的时刻了,既然躲不过这场浩劫,又何必死前畏畏缩缩?把心一横,听天由命吧。
等了几天,没等来大火的灼热,却等来一伙儿士兵。青铜酒器盉是“和水于酒之器”领头的是个大胡子,我听其他人叫他埃文斯上尉。他那眉毛一蹙,看上去有点凶,不过见到了我,却也眉开眼笑起来。他一把把我抓起来,左看右看,我这老身子骨被他捏得生疼。不过这么一来,我是看出来了,他肯定是看上我了。果不其然,他吩咐其他人把我五花大绑打了个包,丢进了他的行李袋中。我被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自己将跟随他去往哪里。等我从包裹中出来,已经是异国他乡。我后来知道,埃文斯把我劫持到了他的家乡——英国。
归巢的历程——跨国追索 买家捐赠终回国
在埃文斯的家里,时常摆放着我们这些来自圆明园的难兄难弟——铜炉啦、掐丝珐琅尊啦、瓷器啦。有他们陪伴,异国的生活也不算无聊。埃文斯对我可能是真爱,终其一生,他也没舍得把我卖掉换钱。
其实,埃文斯把我包起来的那天,我就放下了生死。背井离乡多活这些年,一切就看得更淡了。可是内心隐隐约约还是有些放不下——我离开中国的时候,连皇帝都跑了,连我都被抢走出国了,那中国后来怎么样了呢?它还好吗?
2018年,我被委托给拍卖行了。我内心毫无波澜:换个主人而已,这没啥。拍卖行为了卖个好价钱,给我拍了精美的画册,还把我的来龙去脉考证了一番,确认我是来自圆明园的皇家收藏——他们是想卖个好价钱。可是我却有意外的收获——听到了中国的消息。
听拍卖行的人议论说,拍卖的消息发出后,中国现在的政府发了信件过来,说不让他们拍卖。因为我是被抢走的,是非法流失文物,拍卖不合国际公约精神。听到这消息,我表面平静,内心却已经涕泗滂沱——中国人敢发信过来讨要我了,这说明中国人腰杆硬了,不怕洋鬼子了呀!拍卖行唯利是图,当然想促成交易赚佣金,不肯就范。他们发邮件给中国政府说,如果你们想要的话,欢迎参与竞拍。这番说辞让我很不高兴。平心而论,埃文斯上尉对我再好,他也是抢劫犯。抢劫的事儿过去再久,你拍卖行卖我也是销赃。你抢了我,还要再卖给我,世界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过没办法,拍卖按原计划进行,我被神秘买家以41万英镑的价格拍得。谁晓得,这事情还能柳暗花明,我的新主人决定将我无偿捐赠给中国。这戏剧化的反转让我百感交集:咱华夏的面子现在真是大了——要是自己没实力,谁会这么好花巨资为你的民族感情买单呢?
在异国待了158年的我终于回家了。这次我不在圆明园,而在离紫禁城不远的国家博物馆,我不再属于皇帝一个人,所有人都可以来看我,我喜欢家人带给我的热闹。
我曾在庙堂中奉礼,曾在皇家宫苑中惊心,曾在异国的壁炉上小憩。斑驳沧桑的我,如今,在聚光灯下,等你(文:丁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