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了一小口酒,父亲说,小儿媳妇,你得写,写写这酒,写写我这大半辈子。父亲今年60岁,半生的时间都在和古井酒打交道,我们给他买过很多有名的酒,各种酒尝遍,*后用他的话说,“还是好这口”,他指的是古井贡酒。
是和水土有关系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那口古井,静默千年,也润泽千年,大半生的乡土乡情乡味,终究是浸到骨子里去了。“我二十岁那年……”
父亲这一回忆便倒回去了40年,当年的古井酒厂只有300多人。父亲在厂里负责水电安装工作,那是项技术活,也是*基础的工种。随着电钻的轰鸣声,管线就一条条地延展开来。父亲说,在干活的时候你就可以想象,开闸之后厂房便一间间地灯火通明了起来,再然后,工人们便在这灯下忙忙碌碌——酿酒包装出厂。我看着眼前60岁的父亲头发黑白参半,脸上皱纹纵横,手背较之手心的颜色深了几层,手指似乎也僵硬不展。想象40年前,正值青春年华的父亲是怎样一个神清气爽、手伶脚俐的青年。
他告别少不更事的少年时期,二十岁正当年,用双手为家庭、为酒厂添砖加瓦。更让我感动的是,他又不同于一般的工人,他在劳动的时候心中有一幅愿景,一幅美好的关于酒厂未来的愿景。就是在这时候,在满是酒香的厂区里,父亲学会了喝酒。父亲说,这时候的酒,关于青春,关于未来,关于梦想。
“三年后……”
三年后,他选择回村。大儿子出生了,爷爷奶奶也日益衰老,村里招聘小学教师。父亲说,他犹豫过,斗争过,不舍过。一边是三年的打拼,熟悉的人和事,亲手抚摸过的一砖一瓦,亲手铺就的管线,夜里站在厂房外看灯火通明,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五亩待割的麦子、一窝待喂的猪仔,渴望被揽在怀里的乳儿,辛苦操劳忙里忙外的妻子,佝偻蹒跚的爹娘,那渴望的眼神压得你抬不开眼迈不动步。高中文凭的父亲放下钳子凿子电钻拿起了纸和笔,就这样一干就是36年。
除去备课上课的时间,父亲都在家里田里奔着生活。小儿子出生了,两个儿子上学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他踏踏实实地经营着日子,家里养各种禽畜——猪、羊、鸡、鸭,五亩地翻着花样地种——麦子、玉米、牡丹、大豆,就是这样依然不够两个儿子上学的开销。父亲的书越教越好,两个儿子的功课也是越读越好,可日子却越过越窘迫了,而此时,父亲的酒量也是越喝越大了。
*简单包装的老古井酒,父亲一喝就是二三十年,他说,这许多年的酒,关于活着,关于责任,关于坚韧。
“现在好喽……”
父亲说这话时,尾音上扬且拖得老长,不见夸张的笑颜,但微醺的脸黑中泛红,新剪过的头发在灯下显得银光闪闪。桌子上一瓶刚开的古井贡酒十年陈溢着清香,我看着眼前的场景,就像在看一幅油画,色泽柔润,温馨质感。
父亲依旧喝酒,他说这辈子都离不开了。可今天,这酒,喝得如愿,喝得心安,喝得满足。
酒见证他漫漫人生中无数个或悲或喜的枝枝节节,平静有它,焦躁有它,忧郁有它,欢乐有它,孤独有它,团聚有它,像是个维持了一辈子的旧相识,像是个骨肉相连的家里人,像是个祸福与共的同路人,像是个血肉相融的命里人。
所以,我说,父亲的酒,关于人生,关于陪伴,关于相守。(文:韩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