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沉寂许久的白葡萄酒正在重新回到聚光灯下。

　　文｜好酒地理局首席研究员 魏琳

　　很长一段时间里，白葡萄酒在中国都是边缘的存在。

　　人们提到葡萄酒，大多会以 " 红酒 " 代之，红葡萄酒几乎就是葡萄酒的代名词。

　　作为世界上种植最广泛的 " 红葡萄品种之王 "，赤霞珠在中国一度占据全国酿酒葡萄种植总面积的 75% 以上。" 遍地赤霞珠 " 尽管带来同质化的挑战，但也让红葡萄酒成为市场上的绝对主力，白葡萄酒的占比仅不到一成。

　　在葡萄酒这个本就小众的江湖里，无论从种植规模或市场份额来看，白葡萄酒都长期偏居一隅。但近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

　　进口酒市场上，以白葡萄酒为主的新西兰和德国已连续多年逆势增长。今年 1-3 月，新西兰葡萄酒进口量和进口额分别增长 107% 和 33.7%，德国葡萄酒也保持了两位数增长。

　　国产酒阵营中，白葡萄酒的品类热度也明显上升。继 2021 年成立的蓬莱澜岳酒庄，旗帜鲜明地定位于中国单一白葡萄酒庄之后，2024 年落子宁夏的华东尚贺酒庄，也提出聚焦高品质干白，白葡萄种植面积占比高达 83%。

　　▎澜岳酒庄葡萄园 图源 @澜岳酒庄

　　随着多个产区干白占比提升，为了应对原料短缺，一些酒庄还尝试用红葡萄品种酿造白葡萄酒，进而催生出 " 黑中白 "" 红酿白 " 等工艺创新。

　　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白葡萄酒正在迎来一场品类复兴。

　　不过，这并不是白葡萄酒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事实上，早在 1996 年 " 干红热 " 席卷全国之前，白葡萄酒曾是中国葡萄酒市场的主角。

　　作为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 " 回归 "，这一次，白葡萄酒能否抓住机遇，重建属于自己的市场地位？对于沉寂许久的中国葡萄酒而言，这场回归会成为点燃行业反弹的那抹星火吗？

　　被遗忘的起点

　　或许已很少有人记得，中国现代葡萄酒产业的起点其实是白葡萄酒。

　　时间回到 1972 年，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开启中美关系破冰之旅。在结束访问前的答谢宴上，美方特意选用了一款来自加州的干型葡萄酒。

　　彼时，国际主流葡萄酒均为干型。而中国，尽管早在 1892 年便开启葡萄酒产业化发展，1915 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张裕生产的白兰地、雷司令、玫瑰香和琼瑶浆还曾获得金质奖章，但此后因战乱等历史原因，葡萄酒产业当时仍处于恢复中，尚未酿造出被国际认可的干型葡萄酒。

　　在外交迎来新里程碑的同时，中国也亟需一款符合国际标准的葡萄酒来实现接轨。随后，外交部、轻工部、农业部、外贸部四部委罕见同时发声：研制中国的干型葡萄酒。

　　这场波澜壮阔的史诗攻关，最终落址于河北沙城。

　　1973 年，葡萄酒泰斗郭其昌首次对沙城进行实地考察。次年，原农业部科技司司长费开伟在考察后指出：全世界最好的干白葡萄酒都产在河谷沙地，" 怀来涿鹿非常适合发展白葡萄 "。

　　▎在中国葡萄酒界，" 沙城 " 代表了一个底色厚重的产区，即沙城怀涿盆地产区，地理范围包括怀来、涿鹿、宣化三个紧邻的区县。图为如今的沙城产区风貌。图源 @长城葡萄酒

　　怀涿盆地内的 75 公顷土地，由此成为中国现代葡萄酒的第一块试验田。而试验的原料，是一种土生土长的特有品种，名为龙眼葡萄。

　　制图 @好酒地理局

　　这种在怀来、涿鹿一带种植了大约 1200 年的葡萄，皮厚薄肉紧，属于极晚熟的生食和酿造兼用品种。

　　位于官厅水库上游桑干河南岸的涿鹿县外虎沟村，至今保存着我国成片规模最大的龙眼葡萄古树林。由于一直沿用传统的 " 小棚架、独龙干、旱作栽培 " 模式，2023 年涿鹿龙眼葡萄栽培系统还入选了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正是这个古老的品种，最终酿出了新中国第一瓶干白葡萄酒。

　　1978 年 8 月，原轻工业部正式将《干白葡萄酒新工艺的研究》列为重点科研项目。在以郭其昌为项目带头人的科研团队攻关下，新中国第一瓶干白在沙城酒厂（今长城葡萄酒前身）试制成功。

　　▎ 1978 年 10 月 19 日干白葡萄酒新工艺研究组合影，背景建筑是建设中的万吨葡萄酒车间，现为长城葡萄酒的水泥发酵车间，这张黑白照片也成为一个历史新纪元开始的印记。图源 @长城葡萄酒

　　随后在 1979 年第三届全国评酒会上，刚刚问世不久的长城干白便荣登 " 国家名酒 " 之列，此后又相继斩获全国出口名特产品、旅游优质产品、营养保健食品评比金奖等多项荣誉。

　　很快，长城干白还迎来在国际舞台上的正式亮相。

　　1983 年，就在长城葡萄酒公司正式组建不久，以龙眼葡萄为原料的长城干白，从 815 种产品的角逐中脱颖而出，夺得英国伦敦第十四届国际评酒会的银奖，而当时发酵酒尚未设立金奖。

　　这是我国酒类产品时隔近 70 年首次获得国际大奖，也意味着中国自主研制的干型葡萄酒，在国际上甫一亮相，就获得了业界的最高认同。

　　彼时《中国日报》曾用英文向全世界宣告，在符合国际标准的葡萄酒舞台，从此有了中国的发声，长城干白也被欧美专家誉为 " 典型的东方美酒 "。

　　▎《中国日报》1983 年 10 月 5 日的英文报道。图源 @长城葡萄酒

　　随后，长城干白被出口到世界各地，甚至在欧洲引领起 " 食中国餐，饮中国酒 " 的流行风尚。

　　▎长城葡萄酒获奖报道。图片出自葡萄酒专家郭松泉所著《本色——中国第一瓶干白葡萄酒诞生记》

　　而就在长城干白登上国际舞台并大放异彩的同一年，新中国第一瓶自主研制的干红葡萄酒刚刚诞生于河北昌黎。

　　得益于干白工艺的率先突破和国内外影响力的提升，整个 20 世纪 80 年代至 90 年代中期，堪称中国白葡萄酒的高光时刻。

　　1986 年，长城干白被正式指定为国宴用酒，并成为中国 700 多个驻外机构招待外宾的宴会用酒和中国民航 150 多个国际航班的机上用酒。

　　▎ 1985 年英、法等五国外商来长城葡萄酒洽谈业务。图源 @长城葡萄酒

　　彼时长城干白每年的出口量，约占全国葡萄酒出口总量的四分之一。及至 1994 年，长城干白年产量已达到 36000 吨。

　　除长城外，更多企业也纷纷入局。1980 年，中法合营王朝葡萄酿酒公司成立，首批全汁发酵半干白葡萄酒当年下线，年产量达到 10 万瓶。

　　随后在 1984 年，张裕采用新工艺生产的雷司令干白，一经投放市场便供不应求，当年还获得轻工业部酒类质量大赛的金奖。

　　而 1985 年创建的青岛华东百利酒庄，在建庄之初就以白葡萄酒作为品牌原点，后期进一步聚焦干白品类，致力于打造国产干白第一品牌。

　　随着张裕、长城、王朝、华东等企业在干白、半干白领域的规模化发展，这一时期我国还出现以世界著名白葡萄酒用品种为主的酿酒葡萄发展高潮，全国葡萄栽培面积迅速扩大。一个属于中国白葡萄酒的时代，已然拉开大幕。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消费变革，意外打断了这一进程。

　　" 干红热 " 来了

　　1996 年的中国葡萄酒市场，白葡萄酒仍然站在潮头，但更大的浪潮已然涌来。

　　自下半年开始，一场最先从广东、上海等沿海省份兴起的 " 干红热 "，像一股没有预兆的旋风突然席卷大江南北。

　　葡萄酒专家郭松泉曾回忆说，在 1996 年以前，中国市场上少有进口酒，也少有干红葡萄酒，市面上的葡萄酒以长城干白和王朝半干白居多。

　　▎ 1990 年辽宁省沈阳市申光商业大厦经销长城葡萄酒系列产品。图源 @长城葡萄酒

　　彼时距离 " 新中国第一瓶干白 " 问世已有近 20 年，伴随着新工艺的推广，整个葡萄酒市场都处于由甜到干的改型热潮中。

　　" 市场上就一直等待葡萄酒的一个机会和事件，来引爆中国葡萄酒的市场。到了 1996 年，这个点终于出现。" 郭松泉说。

　　而这个引爆中国葡萄酒市场的契机点，就是 " 法国悖论 "。

　　事实上，所谓 " 法国悖论 " 原是一个流行病学术语，最早由一位爱尔兰医生在 1819 年提出。在他的观察中，法国人饮食偏重高脂肪，但心血管疾病发病率远低于欧美其他国家，推测可能与日常饮用红葡萄酒有关。

　　此后一百多年的时间里，这一推断并未引起关注。直到 1991 年，美国一档电视节目报道了这一现象，随后在全球引发了饮用红葡萄酒的热潮。

　　而在 1996 年，这股热潮席卷到了中国。

　　一夜之间，原本市场份额不足两成的干红葡萄酒，突然凭借养生概念成为消费主流，由于干红的单宁感会让初尝者难以接受，甚至还引发了干红兑雪碧、可乐的流行喝法。

　　消费风向的突变，也让很多葡萄酒企业都措手不及。从 1996 年下半年开始，这股热潮不仅带动了国内厂家纷纷上马投产或增产干红葡萄酒，还诱发了国外干红的大举入境。

　　以长城葡萄酒为例，1996 年 6 月之前，其干红销量占比尚不足 15%，1997 年便攀升至 60%。而到 1998 年，干红消费基本呈现一边倒态势，干白销量则被压缩至整体份额的 12%。

　　一大批葡萄酒企业也在这一时期密集成立，比如云南红、山西怡园、昌黎朗格斯、烟台长城、新天国际等。根据全国第五次工业普查结果，1995 年底我国葡萄酒企业共有 240 多家，1996 年便翻了一番，达到 500 多家。

　　在这场浪潮中，张裕、王朝、长城逐渐脱颖而出，成为中国葡萄酒行业的 " 三驾马车 "。1998 年，三家企业的市场占有率之和达到 60%。

　　消费端的狂热，还迅速传导至上游种植端，一场更大规模的品种替代在葡萄园里上演。

　　彼时天津、宁夏、陕西、河北等地纷纷进行大规模酿酒葡萄引种，集中引进了一批优质红葡萄品种，70% 以上为赤霞珠，10% 左右梅鹿辄，还有少量西拉、黑比诺、霞多丽和白玉霓等。

　　▎沙城产区赤霞珠 图源 @长城葡萄酒

　　据农业部统计，仅 1997 年从法国引进赤霞珠、梅鹿辄等品种种条就超过 400 万条，繁殖苗木 2000 万株。

　　及至 2006 年，我国酿酒葡萄种植面积达到 5.22 万公顷，为 1980 年的 12.8 倍。其中，红葡萄品种约占 80%，白葡萄品种占 20%。赤霞珠则以超过 2 万公顷的栽培面积，跻身我国第一主栽品种。

　　客观来说，1996 年 " 干红热 " 作为中国葡萄酒市场的一道分水岭，为葡萄酒消费普及和产业壮大奠定了基础。但这场狂飙突进的热潮，也因席卷一切而留下诸多后遗症。

　　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便是话语权的让渡。

　　从这一时期进口数据来看，1995 年之前我国葡萄酒进口量非常小，1996 年突然比上年激增了 636%，1997 年又在此基础上暴增 624%，直至 1998 年到达阶段性顶峰。仅仅三年间，进口量便飙升了 67 倍。

　　相较于葡萄酒在西方已经发展数百年，从种植、酿造到品鉴皆已形成一套成熟的话语体系，彼时中国的干红市场几乎还是一张白纸。

　　在信息极不对称的局面下，如潮水般涌入的不只是进口酒，还有长驱直入的西方葡萄酒文化。什么样的酒算好酒、什么样的搭配算正宗、什么样的喝法算内行，这些判断标准，几乎全部来自西方。

　　而在西方的标准之下，中国葡萄酒丢失的不仅仅是话语权，自身的特色也随之被埋没。但在行业高歌猛进的时代，很少有企业真正会意识到危机正在来临。

　　2001 年底，随着中国加入 wto，葡萄酒进口关税大幅下调，进口酒涌入的闸门被进一步打开。在入市红利和消费升级等多重因素驱动下，中国葡萄酒市场迎来所谓的 " 黄金十年 "。

　　那是整个行业狂飙突进的时代。同行之间甚至不存在竞争，企业只要不掉队，每年都有两位数的增长。以赤霞珠为代表的干红葡萄酒，成为这场盛宴的绝对主角，市场上 " 九红一白 " 的格局也由此定型。

　　而曾经风靡大江南北、远销海外的 " 中国白 "，连同它的风土故事和产业记忆一同被边缘化，陷入长达三十年的沉寂。

　　" 白升红降 "，一场迟到的回归

　　2026 年的中国酒业，正穿行在一条漫长的隧道里。

　　过去数年，传统商务宴请的持续收缩，让存量时代的中国酒业从喧嚣回归冷静。白酒增长承压，啤酒分化加剧，葡萄酒内外双降，几乎每一条赛道都在承受转型之痛。

　　但也有一些微光，悄然投向隧道深处。

　　6 月 2 日，知酒工作室创始人郭明浩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当晚在上海的一场朋友小聚中，事先没有约定的情况下，大家带来的都是白葡萄酒。

　　这并非特例。入夏以来，白葡萄酒的热度在上海、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地区明显攀升，冰镇白葡萄酒正在成为新的餐饮风尚。特别是在年轻一代的酒杯里，白葡萄酒凭借清新易饮等特点，逐渐成为悦己时刻的首选。

　　图源 @龙亭酒庄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股热度正在突破季节的边界。

　　宁波巴科思酒业有限公司总经理茅玉峰观察到：" 相较于前些年夏天白葡萄酒卖得比红葡萄酒好，现在一年四季都是白葡萄酒比较畅销。尤其是沿海地区，大家已经形成共识，吃海鲜配干白、吃日料配干白，越来越多的消费者主动购买白葡萄酒。"

　　针对品种和产区，茅玉峰认为，" 并不局限于新西兰长相思或德国雷司令，国内外各产区都有机会。" 价格层面，市场正呈现两级分化：一部分消费者偏好千元价位的勃艮第干白，带有较强的社交属性，" 类似当年只喝波尔多名庄 "；另一部分高频饮用的爱好者则更加注重性价比，价位集中在 500 元以内，" 不限产区、不限品种，好喝就行 "。

　　位于北京中轴线上的「和木 · 归 gui temple」，是一家人均消费约 300 元、包含日咖夜酒的中高端餐厅。作为餐厅的首席葡萄酒顾问，张梦同时也经营着餐厅内的酒吧和咖啡吧。通过一年多的运营，她发现干白和起泡酒的实际表现远超预期，" 很多人觉得白葡萄酒是夏天喝的，但实际上全年销量都远超干红，连冬天也是如此。"

　　▎北京归 + 青小山酒吧联合创始人张梦

　　在张梦看来，消费者对产区的选择没有明显偏好，但对品种的倾向性颇为突出，比如新西兰长相思、夏布利霞多丽持续走俏，而像中国宁夏源石酒庄的茶香干白、甘肃夏博岚的玛尔维萨和阿尔内萨斯等小众品种，也会吸引一些深度爱好者。

　　价位上，200-500 元区间整瓶销量最佳，超过 800 元的酒款则需要侍酒师进行针对性推介。

　　郭明浩也向我们透露，一家经销宁夏葡萄酒的上海某大商，原定红白配货比例为 8:2，但去年至今的实际销售为 1:1。其渠道主要面向上海本地，覆盖线下门店和即时零售，目前红葡萄酒库存仍高，而白葡萄酒已基本售罄。

　　种种现象其实都指向了一个结构性转变，即 " 白升红降 "。在葡萄酒市场整体放缓的背景下，以干白为主的白葡萄酒品类，正在成为少数确定性增长的板块。

　　近期两场国际葡萄酒赛事，也从宏观视角验证了这一趋势。

　　6 月 17 日，2026 年 decanter 世界葡萄酒大赛结果揭晓。在全球 58 个国家和地区的 16631 款参赛酒品中，中国葡萄酒斩获 214 枚奖牌。其中，59 款获奖白葡萄酒占中国获奖总数的近三成。

　　但真正让人惊喜的，不是获奖数量的攀升，而是这个曾长期被边缘化的品类，如今已衍生出令人瞩目的多样个性。

　　从干型、半干、半甜、甜型、起泡，到近年来流行的 " 黑中白 " 工艺，从霞多丽、雷司令到小芒森、维欧尼、威代尔、琼瑶浆、白羽、木杉麝香等，十余个品种同时亮相，展现出中国白葡萄酒的多元风貌与无限潜力。

　　而就在两个月前，另一场赛事也释放出相似的信号。

　　4 月 16 日，在澳门 "2026 永利臻典——中国葡萄酒大赛 " 上，" 年度最佳中国葡萄酒 " 这一最高荣誉，出人意料地由河北怀来紫晶庄园出品的一款小芒森甜白摘得。

　　图源 @2026 永利臻典——中国葡萄酒大赛

　　著名葡萄酒专家、北京农学院酿酒工程系主任李德美对此早有预见。作为常年参与国内外葡萄酒赛事评审的资深专家，数年前他便察觉到，中国葡萄酒在国际赛场上的表现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

　　" 我坚信，各种类型中国本地白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必将会出现越来越多的获奖产品——这种类型的产品具有就近供应消费市场的优势。同时，这些产品具有广泛的大众需求基础。当葡萄酒真正地是为了饮用而生产，消费者真的是为了口味而购买，这类型的产品没有理由一直被忽视。"

　　从消费终端到国际赛场，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曾经沉寂许久的白葡萄酒正在重新回到聚光灯下。

　　而这场跨越三十年的 " 回归 " 之于中国葡萄酒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个品类的复苏，更标志着这个产业在长期追随西方标准之后，终于开始自我觉醒，并重建属于中国葡萄酒的价值坐标。

　　一个不该被遗忘的启示

　　李德美至今仍记得早年在法国进修期间的一段往事。

　　那是一次中国主题的晚宴。当晚，一款龙眼干白力压同品牌工艺水准更高的赤霞珠干红，获得更多来宾的赞赏。究其原因，龙眼主要是赢在新奇和独特上，因为大家在西方从未品尝过这种口感的干白。

　　也是从那一刻起，李德美建立了最初的从业理念：要做独特的自己，而不是刻意去模仿他人。

　　作为酿造新中国第一瓶干型葡萄酒的原料，龙眼葡萄曾是中国现代葡萄酒产业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是中国特有原生葡萄品种的代言。

　　上世纪 80 年代，伴随着干白新工艺的研制与推广，龙眼葡萄曾迎来一段种植热潮。

　　怀来县林业局的一份资料显示，1979 年该县龙眼葡萄栽培面积为 4900 亩，1981 年便增加到 18900 亩。及至 1995 年，龙眼葡萄仅在沙城地区的栽培面积已达到 7000 多公顷，年产 1 亿多公斤。

　　▎龙眼葡萄 图源 @长城葡萄酒

　　如果沿着原有轨道前行，这个在中国已有上千年栽培历史的古老品种，或许会成为世界葡萄酒版图上独一无二的 " 东方名片 "。然而，1996 年 " 干红热 " 的到来，改写了这一切。

　　在李德美看来，80 年代龙眼葡萄酒的发展是对路的，但随着市场一夜之间 " 转红 "，龙眼作为白葡萄品种，瞬间失去了主导地位。

　　同时，与霞多丽等国际品种相比，龙眼的香气不够显著浓郁，亦成为其发展的短板。但也恰恰是这种特性，赋予龙眼干白清新的香气、怡人的酸度和轻盈的酒体，非常契合国人 " 干杯 " 的场景需求。

　　▎霞多丽葡萄 图源 @蓬莱仙岛酒庄

　　" 中国葡萄酒不是本土没有好的东西，而是我们一直按照国外的标准，即便本身有自己的特色，也会被埋没掉。"

　　对于这个曾在中国市场占有重要一席之地的本土品种，李德美认为，" 要是说还回到过去，就做一个半干型的，控制成本，在大众餐桌上能够跟啤酒去竞争，我绝对相信仍然是有市场的。"

　　而龙眼葡萄的沉浮，折射出的不仅是一个品种的命运，也是中国葡萄酒在探索前行的过程中所走过的弯路。

　　如今白葡萄酒的回归，或许正是一个信号：当中国葡萄酒开始真正理解自己的消费者和脚下的风土，那些真正适合中国市场的品种和品类，亦正在回到应有的位置。

　　但这不应是另一场热潮的开始。正如多年前那场晚宴曾带给李德美的启示，当下中国葡萄酒的课题，不是去追赶下一个风口，而是从自身风土出发，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坐标。

　　蓬莱产区的选择恰好提供了一个可参照的路径。

　　作为世界七大葡萄海岸之一，蓬莱温润的海岸微域气候与白葡萄品种天然契合。近年来，产区逐步明确了深耕白葡萄酒的战略定位，但并非盲目追逐热点。

　　据蓬莱区葡萄与葡萄酒产业发展服务中心副主任宋英珲介绍，近几年蓬莱在品种端持续发力，先后引入阿尔巴尼诺、索雷利、伊斯卡皮诺等极具海岸风土表现力的芳香型品种，并同步收录长相思、西拉、丹魄等经典品系，初步构建起多元化的葡萄种质矩阵。

　　2025 年底，一场新酒品评曾集中展示了蓬莱近年来的科研创新成果。在 41 款参评酒款中，白葡萄酒占比超过 60%，不仅包含索雷利、阿尔巴尼诺、伊斯卡皮诺、爱格丽、穆斯卡特、克莱雷特等特色品种，还覆盖 " 红酿白 "" 黑中白 " 等创新工艺。

　　彼时中国农业大学战吉宬教授评价道，蓬莱在白葡萄酒领域的守正创新具有全国示范意义。

　　宋英珲告诉我们，除大量引进国际特色酿酒品种外，蓬莱还同步落地了多个专业种质圃，并联动各级科研院所储备海量葡萄种质，开展品种风土适配观测与本土驯化选育，为产区储备适配沿海气候的高抗新品种。

　　从良种引进到种质储备，从本土选育到工艺创新，蓬莱正以系统性布局构建起一套属于 " 海岸白 " 的个性表达。

　　而在蓬莱之外，宁夏、怀来、新疆等越来越多的产区和酒庄也开始耐心审视脚下的风土。这份耐心或许并不显眼，从种下一个新品种到可以酿酒，大概需要三五年，而找到适合这片土地的酿造方式，可能还要更久。

　　但正是这些不为人知的积累，正在慢慢改变中国葡萄酒的格局和底色。这或许也是这场回归的真正价值所在。

　　审稿专家：全球十大最具影响力葡萄酒顾问、北京农学院酿酒工程系主任 李德美

　　参考文献：

　　1 郭松泉 , 张春娅 , 郭月 . 本色——中国第一瓶干白葡萄酒诞生记 m . 北京 : 光明日报出版社 ,2019.

　　2 战吉宬 , 李德美 . 酿酒葡萄品种学 m . 北京 : 中国农业大学出版社 ,2010.

　　3 吕庆峰 . 近现代中国葡萄酒产业发展研究 d . 杨凌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 ,2013.

　　4 胡玉娟 . 中国葡萄酒行业的市场结构和市场绩效 d . 北京 : 中国农业大学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