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喝酒的情形。那年我還未上小學,大約是六歲左右吧。當時,我生活在廣州的郊區小鎭。那天,我舅公大壽,在一個百物貧缺的六十年代末,一次的喜宴便是我們小孩的*高飮食享受。壽宴開始時,太陽還掛在西天邊,像猛獸一樣烈,兇狠地伸出爪子在人們的身上亂抓,令人有一種熱辣辣的感覺。舅公家門前的天階便是壽宴的場地。大人們在天階鋪上稻草,稻草上放上一張木板,權作承載着大魚大肉的餐桌。大人坐在或蹲在稻草上,圍着這塊稱之為餐桌的木板,興高采烈地喝着從一個甕中倒出來的白色液體。我看到大人們喝得那樣興奮、那樣刺激,便顫抖地問他們喝什麼東西?其中一個堂姨媽笑說是解渴飮料,十分好喝,她並熱心地幫我倒了一大碗。我嘴饞不知有詐,接過來就急不及待一口喝完。感覺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好,辛辣得嗆鼻。後來我從媽媽口中才知道這些令人興奮又令人意亂情迷的白色液體是酒。那一天我醉了,或者我那時的年紀根本不知道什麼才是醉。我感覺迷迷糊糊,臉上發燙但又興奮莫名,我在喜宴場上亂跑亂叫。壽宴散席時,媽媽十分心痛地背着我回家。回家路上,我躺在媽媽的背上,落日的晩霞將我和媽媽的身影長長地印在泥路上,我看見自己的高大影子和媽媽的影子疊在一起,不停地在泥路上浮動。我的臉發熱發燙,似乎與美麗的夕陽爭個臉紅耳熱。從此,酒的名字深深地刻在我的記憶中,釀在我的心坎裡。
第二次喝酒已是我讀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春節後一個細雨紛飛、寒風刺骨的晩上,大約是農曆一月初七、八左右吧。我們幾個同學聚在一起。紛飛的雪雨,寒冷的天氣為我們吃火鍋提供了*好的理由。眞情無欺的話語充當導火索,五個同學圍在熱辣辣的火鍋邊,一邊聊天一邊吃。後來,我們發現僅僅吃已難以體現大家如火的熱情,亦無法將心中的感情痛痛快快地掏出來。年紀大一點的一個同學提議不如喝點酒助興吧,大家同聲附和。我們便將同學家中四瓶米酒喝得精光。在火鍋的熱和酒的熱推動下,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小子,竟效法三國時劉關張的桃園三結義,做起八拜之交的“荒唐事”。那天,我憑着那一股所謂結義的豪氣,將味道如同藥水的白酒往肚裡灌。酒精的作用,令我不自量力起來。借着酒酣後的熱力,我有大江東去的胸懷,跌跌撞撞地跑到同學屋外的泥路上,任由紛飛的雨點打在臉上、身上,任由刺骨的北風吹亂我頭髮,任由彎彎的小船月嘲笑我的狂妄。我望着已灌滿了春耕春水的田野,聽着隨風而動的春水拍打着田基的聲音,像是看到不甘寂寞的春水要爬上來和我高歌一曲那樣興奮。“五湖煙景有誰爭”我忍不住對着微波輕蕩的茫茫田野叫出剛從書本學來的半句詩。我十分興奮,在北風微雨中站了許久。可能樂極生悲,酒後的我被北風一吹,五臟六腑開始翻滾起來,不到半個小時便吐出穢物,再一次迷迷糊糊地醉倒在同學的床裡,以致不能回家。那晩,同學忙着照顧我,看着我又吐又睡,又擔心驚動家人,一直在惶恐中度過。
第三次喝酒,是出來工作的第二個年頭。如果上兩次喝酒是基於受欺騙和友情,那麼這一次是年少好勝所為。當時自己被委以重任,擔任整個財務科的重要工作,又是第一次和局長外出應酬吃飯。在宴會中,一個老前輩看見我是全桌唯一一個不喝酒的人,以為可以顯一下威風,非要和我喝不可。我禁不住他的再三相激,望一下局長,局長似乎亦樂於看到我們競酒。我裝出無可奈何捨命陪君子的樣子,替前輩倒了滿滿的一杯酒,又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一句先飮為敬,便毫不客氣地一飮而盡。結果不知深淺的老前輩喝得糊裡糊塗地回家。第二天,他的賢內助客氣的吿訴我酒醉會傷身,適可而止。我只是笑笑地說聲對不起,心裡反而責怪她怎麼不約束你自己的丈夫呢?現在想起來當年眞是年少妄為,不知深淺。
酒是經過長時間的過濾才醇厚,人生也一樣,只有經過歲月的磨練、風火的洗禮才會感受到人生的意義。不幸的是,我自己過早捲入商業應酬的漩渦中,終日以酒作茶,以酒作飯,以酒來洗滌腸胃,像吸毒一樣難以自拔。我在商業的迎來送往中,不清楚自己醉過多少次,亦不清楚看到多少人醉臥在酒席上。不管是喜酒悲酒,是願意和不願意都要往肚裡面灌。我無論有多少苦楚,多大的委屈,都要裝出笑臉。我喝下去的這不只是酒,又是應酬場合潤滑劑和粉飾劑,是調節各懷鬼胎的人別有目的走在一起時,粉飾各個尷尬表情的調料。有一次,當自己患重感冒,還要被上司叫出來陪客人喝酒。結果可想而知,三杯下肚,我已經受不住,急忙到洗手間吐出來。吐完後,我站在洗手間鏡子前,看到一副病容,剎那間自己有不如妓女的感覺。妓女都可以選擇客人,不方便的幾天可以不接客,而我呢?連這種自由都被奪去。酒在我這階段的人生中變了味、發了酸。
我在回憶,猶如一人獨自享受醇舊芬香的美酒,越想味道越濃。兩年前的一個初秋晩上,我和在我第二次喝酒的同學及太太、一個兒時的玩伴,四人在廣州某區的一間酒樓就餐。酒樓依河而建,河邊是一排露天大排檔。我們就在大排檔中一張餐桌就坐。當菜餚送上來時,我用帶着笑意的眼晴望着兩位多年的朋友:“可以不喝酒嗎?”“能不喝酒嗎?”大家相視而笑,笑哈哈地叫了兩瓶諸葛釀。秋風從河裡鑽了出來,吹得蕉樹簌簌地響,似見知己良朋般興奮。一鈎明月從天邊的一角爬出來,擲下嫵媚的清光,將酒樓暗黃的燈光迫到一角。河面上偶爾有一兩隻小船輕輕地滑過,留下吱吱節節的槳聲和輕輕的人語。槳聲人聲過後,又是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我們的回憶從槳聲、蕉葉聲、水聲開始,從學校溜到社會,從少年時一直滑溜到現在。回憶猶如醇美的酒透過腸胃,滲透全身,讓我們回復少年激情的喜悅。酒不斷少,濃濃的友情卻不斷變稠,以致我們不由自主地鎖在往事回憶中不願離去。眞情的酒燙平我們成長的崎嶇路,撫平心中的皺紋,抹掉成人成熟的虛偽,讓我們的臉上充滿童眞。酒讓我們穿過時光的狹窄隧道,使我們再一次與過去進行忘懷的接觸。我想,在不知天高地厚的時期所形成的友誼,是*値得回味,亦是*沒有雜質。有人說眞正的友情是建立在天眞爛漫的年代,我是有切身體會。
不知不覺已到凌晨兩點,一鈎清月已爬上天穹的正中央,溫柔地繼續探過頭來。秋風依然微微吹來,吹走了酒氣,帶着我們的純眞去吿訴那些為名為利而不擇手段的朋友,去吿訴他們酒的用途。河中的渾水依然拍打着岸邊,似有無盡的話語在傾訴。萬籟流竄,這時我們才發現酒樓只剩下我們四人。一個酒樓服務員默默地站在我們身後,等着我們離開後才清潔打掃。我們再一次相視而笑,一種內疚的笑意。這笑意感染這位工人,她笑了起來:“友情難尋,再聊一會,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懷着依依不捨的心情,手拖着手,像三十多年前一樣,開心而帶有亢奮地離開了酒樓,帶着美好的回憶,又重回到柴米油鹽的現實中去了。
回憶是醇舊的美酒。往事是酒餠,心窩充當酒窰,用時間來發酵,用時間將不幸的往事濾走,留下至眞至醇的快樂精華;用眞情來勾兌,在心窩裡慢慢地產生化學作用。時間越長,所釀出來的酒越醇厚,味道更醇香。有時在夜裡,我躺在綿延的回憶中,慢慢地咀嚼品嘗,不知不覺亦被它灌醉,掛着笑意沉沉地睡去。清水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