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喝酒就喝酒,不需要说事,如果要说,那只是喝酒的人自己给自己找的乐子。比如我说我不喜欢喝酒,恐怕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是江湖惹的祸,我喝酒多是喝的江湖酒、义气酒。这里的江湖,不是《水浒》里那些披挂齐整的绿林好汉,也没有歃血结盟的难兄难弟,而仅仅是一桌性情,往往是一句话、一仰脖,所以都是海量。
至于义气,更是不能推杯。人家一肚子愁肠摊在桌子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你,这个时候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好的劝慰和消解就是给人家满上,一个“干”字,甩了。有这样的场合,就没有不喝酒的理由。有这样的喝酒,就没有人相信我不喜欢喝酒。
我的父母不喝酒,家族不喝酒,我是一个例外。几乎没有人相信我第一次喝酒就是端碗,整整两个单碗!那年我18岁,刚下乡不久,遇上杀过年猪。席间,听说队上因为我长得瘦长而且刚下乡,队上给我评的工分只有5分,就是队里全劳力的一半,跟妇女一样。
我知道公社是有政策规定的,知青下来要照顾,一般都评全劳力。我觉得委屈,知道会计在生产队是实权人物,此刻正好见到很多人在给会计敬酒,便上前询问。会计连头都没抬一下,说了句:“敢不敢和我喝?”我几乎没有考虑,接过旁人递过来的碗,和会计的碗一碰,喝了。会计端起碗站了起来,微醺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不挪别处,一脸坏笑,一仰脖也喝下了。
好事的人又把碗满上,此刻我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便主动和会计的碗又碰了一下,咕噜一声,碗又见了底。这下轮到会计皱眉头了,在旁人的吆喝下,会计说了句“有种”,等他把那碗拿下,他就几乎是瘫在长条木凳上了。这时,我还记得在会计耳边补充了一句:“我的工分呢?”会计动了动嘴皮,声音已经含混,但是我听清楚了:“好说。”
我只记得那是一种烈酒,觉得香。后来是几个知青把我架回去的,他们说沉得像死猪一样。第二天起来,觉得周身通泰,像是脉络被打通了一样。出工的时候,见到会计乐呵呵的,没等我问就先说:“我给记分员招呼了,你是全劳力,10分。”当时太阳刚挂在天上,看上去真的好美。这样,我知道了我可以喝酒,而且第一次就喝出了一个全劳力。每每想起这事,还真的有点成就感。
一晃过了20多年,其间喝了多少酒,遭遇多少场合,已没法统计了。记得住的是,杯盏之中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醉生梦死、人世百态。酒可以把所有的人打回原形,不再装模做样;酒可以演变刀光剑影,让仇家称兄道弟;往往酒过三巡,你可以说平常不敢说的话,你可以做平常不敢做的事。所谓“酒壮英雄胆”,所谓“杯酒释兵权”,概不过如此。
酒不能在家里喝,需要喝酒的氛围;酒不能一个人喝,这样喝,你就可能成为酒鬼。酒是江湖,酒是义气,酒里面看得见一个人一生的品性和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