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出生时,二大爷喜不自胜,一气酿了二十坛上好女儿红封在酒窖,存作女儿酒。
月初,妻子文文省亲归来,从老家捎回许多特产。茶果糕点一类倒也平常,只是那坛完封的黄酒分外醒目。
这酒我认得,是二大爷自酿的女儿红,文文说二大爷将要搬到城里,此物只剩一坛,因我好酒,便送与我了。
尽管封泥厚重,却也挡不住美酒的香醇,将要启封,心下不禁凄然,这里有二大爷的半生心血,眼下却叫一个外人凭白受用了。
二大爷是个纯粹的渔人,以捕捞为业,靠大海谋生。终日辛苦劳作,但有上乘水产,便到集市上换些柴米钱粮,剩下些残次鱼虾,变作了一日三餐的菜肴。
二大姨母在世时做得一手好刺绣,二大爷又会酿酒,凭着这些手艺,生活虽说不上富足,却也过得宽裕。可惜二大姨母去得早,留下二大爷鳏居几十年。好在身下还有个女孩儿,小文文两岁,平日以姐妹相称。
听文文说自二大姨母过世,二大爷视阿妹如掌上明珠,竭力呵护,倍加宠爱,父女两个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倒也温暖。阿妹出生时,二大爷喜不自胜,一气酿了二十坛上好女儿红封在酒窖,存作女儿酒。二十多年来,有酒商来购,二大爷婉言谢绝,有亲朋来求,二大爷谦卑回拒。二大爷常说不到女儿出嫁那天绝不开坛,仿佛这二十坛美酒也是自家骨肉一般不能割舍。
女儿红酒,是一种具甜、酸、苦、辛、鲜、涩六味于一体的丰满酒体,加上有高出其他酒的营养价值,形成了澄、香、醇、柔、绵、爽兼备的综合风格。
其实,我只在去年夏天见过二大爷一面,气色看着还好,只是筋骨大不如前。二大爷为人热情,听说侄儿女婿自远道而来,特地操持了一桌酒菜为我洗尘。
二大爷话语不多,却是海量,酒过三巡仍不尽兴,特地开了一坛黄酒续杯。这酒甘醇,轻抿一口便知实属上等佳品,我自恃有些见识,便试探问了一句:“这女儿红有些年月,莫非是二大爷家里的女儿红?”
二大爷含笑称是,让我受宠若惊,不知道了多少声感激,不知说了多少句惭愧,二大爷只是不住劝杯,并未讲出其中情由。
那夜吃得泥醉,桌上言谈已然忘却大半,只记得酒中沁骨的香醇和二大爷沧桑的老泪。次日酒醒已是午后,二大爷出海捕鱼去了,我也不好再作打扰,匆匆收拾行囊,又随文文往别处探访亲朋。
事后从文文那里得知,阿妹年前已嫁到台湾新竹,因路途遥远,又嫌这老酒不甚雅致,婚宴上舍弃了这二十坛女儿红,将这二十几年的心血无情地雪藏了。
整整一日,我只守着这坛美酒,细细品味,慢慢斟酌。文文笑我嗜酒如命,恨不得将条性命化在酒坛里面。这样的女儿红确是值得用生命去珍惜,可天下又有几个女儿能明白其中的深意?又有几个女儿能领悟其中的感伤?
九味九格九窖藏,九九年华女儿香,炎凉寒暖默无声,苦涩甜酸任君尝。
来源: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