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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人酒事
编辑:平平  发布:2013/9/27 22:21:51  来源:中国酒水招商网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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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坪的酒

  胜利快来到了。逃难的辛劳渐渐忘却了。我辞去教职,恢复了战前的闲居生活。住在重庆郊外的沙坪坝庙湾特五号自造的抗建式小屋中的数年间,晚酌是每日的一件乐事,是白天笔耕的一种慰劳。

  我不喜吃白酒,味近白酒的白兰地,我也不要吃。巴拿马赛会得奖的贵州茅台酒,我也不要吃。总之,凡白酒之类的,含有多量酒精的酒,我都不要吃。所以我逃难中住在广西贵州的几年,差不多戒酒。因为广西的山花,贵州的茅台,均含有多量酒精,无论本地人说得怎样好,我都不要吃。

  自从由贵州茅台酒的产地遵义迁居到重庆沙坪坝,我开始恢复晚酌,酌的是“渝酒”,即重庆人仿造的黄酒。富有风趣的一位朋友讥笑我说:“你不吃白酒,而爱吃黄酒,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吃白酒是不出钱的,揩别人的油。你不用人间造孽钱,笔耕墨稼,自食其力,所以讨厌‘白酒’两字。黄酒是你们故乡的特产,你身在异地,心念故乡,所以爱吃黄酒。对不对?”

  我说:“其然,岂其然欤?”这朋友的话颇有诗意,然而并没有猜中我不爱白酒爱黄酒的原因。揩别人的油,原是我所不欲的;然而吃酒揩油,我觉得比其他的揩油好些。我所以不喜白酒而喜黄酒,原因很简单:就为了白酒容易醉,而黄酒不易醉。“吃酒图醉,放债图利”,这种功利的吃酒,实在不合于吃酒的本旨。

  沙坪的酒,当然远不及杭州上海的绍兴酒。然而“使人醺醺而不醉”,这重要条件是具足了的。人家都讲究好酒,我却不大关心。有的朋友把从上海坐飞机带来的真正“陈绍”送我。其酒固然比沙坪的酒气味清香些,上口舒适些;但其效果也不过是“醺醺而不醉”。在抗战期间,请绍酒坐飞机,与请洋狗坐飞机有相似的意义。这意义所给人的不快,早已抵消了其气味的清香与上口的舒适了。我与其吃这种绍酒,宁愿吃沙坪的渝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真是善于吃酒的人说的至理名言。我抗战期间在沙坪小屋中的晚酌,正是“意不在酒”。我借饮酒作为一天的慰劳,又作为家庭聚会的助兴品。在我看来,晚餐是一天的大团圆。我的工作完毕了;读书的、办公的孩子们都回来了;家离市远,访客不再光临了;剩下休息和睡眠,时间尽可从容了。若是这大团圆的晚餐只有饭菜而没有酒,则不能延长时间,匆匆地把肚皮吃饱就散场,未免太功利了,太少兴趣。况且我从小养成快速吃饭的习惯,要慢也慢不来。有的朋友吃一餐饭能消磨一两小时,我不相信他们如何吃法。在我,吃一餐饭至多只花十分钟。这是我小时师从李叔同先生学钢琴时养成的习惯。

  那时我在师范学校读书,只有吃午饭后到一点钟上课之前、吃夜饭后到七点钟上自修之前是学弹琴的时间。我十二点吃午饭,十二点一刻须得到弹琴室;六点钟吃夜饭,六点一刻须得到弹琴室。吃饭,洗碗,洗面,都要在十五分钟内了结。

  这样的数年,使我养成了快吃的习惯。后来虽无快吃的必要但我仍是非快不可。这就好比反刍类的牛,野生时代因为怕狮虎侵害而匆匆地把草吞入胃内,急忙回到洞内,再吐出来细细地咀嚼,养成了反刍的习惯。做了家畜以后,虽无快吃的必要,但它仍是要反刍。如果有人劝我慢慢,在我是一件苦事。因为慢吃违背了惯性,很不自然,很不舒服。一天的大团圆的晚餐,倘使我以十分钟了事,岂不太草草了?所以我的晚酌,意不在酒,是要借饮酒来延长晚餐的时间,增加晚餐的兴味。

  沙坪的晚酌,回想起来颇有兴味。那时我的儿女五人,正在大学或专科或高中求学,晚上回家,报告学校的事情,讨论学业的问题。他们的身体在我的晚酌中渐渐地高大起来。我在晚酌中看他们长大,看他们毕业,看他们任职,就差一个没有看他们结婚。在晚酌中看成群的儿女长大成人,照一般的人生观说来是“福气”,照我的人生观说来只是“兴味”。这好比饮酒赏春,眼看花草树木,欣欣向荣。自然的美,造物的用意,神的恩宠,我在晚酌中历历地感到了。陶渊明诗云:“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我在晚酌三杯以后,便能体会这两句诗的真味。我曾改古人诗云:“满眼儿孙身外事,闲将美酒对银灯。”因为沙坪小屋的电灯特别明亮。

  还有一种兴味,却是千载一遇的:我在沙坪小屋的晚酌中,眼看着抗战局势好转。我们白天各自看报,晚餐桌上大家报告讨论。我在晚酌中眼看东京的大轰炸,莫索里尼(墨索里尼)的被杀,德国的败亡,独山的收复,直到波士坦(波茨坦)宣言的发出,八月十日夜日本的无条件投降。我的酒味越吃越美,我的酒量越吃越大,从每晚八两增加到一斤。大家说我们的胜利是有史以来的一大奇迹。我更觉得奇怪。我的胜利的欢喜,是在沙坪小屋晚上吃酒吃出来的!所以我确认,世间的美酒,无过于沙坪坝的四川人仿造的渝酒。我有生以来,从未吃过那样的美酒。即如现在,我已“胜利复员,荣归故乡”,故乡的真正陈绍比沙坪坝的渝酒好到不可比拟,我也照旧每天晚酌,然而味道远不及沙坪坝的渝酒。因为晚酌的下酒物,不是物价狂涨,便是盗贼蜂起;不是贪污舞弊,便是横暴压迫!沙坪小屋中晚酌的那种兴味,现在已不可得了!唉,我很想回重庆去,再到沙坪小屋里去吃那种美酒。

  卅六(1947)年二月于杭州

  (丰子恺 原载《天津民国日报》,1947年3月31日)夏晓虹 杨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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