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 强

　　清明所以清明，《千家诗》给出了准确答案，曰：清明时节雨纷纷；曰：无花无酒过清明。清明前后，雨水丰沛。建筑物、植物、石头、门板以及玻璃窗上的浮尘渣滓，泥污草粪，统统都被淋洗得一干二净。

　　天地被雨水浸湿了，色彩格外地明亮，天地间光的数量，无形中也增加了一倍，一切事物，面目都亲近可人，距离仿佛被拉近了。怪不得老历书上说：斗指丁，为清明，天朗气清，万物皆显。而乱花被大雨弄湿吹落，自然也不再灼灼其华，拨人心弦，乱人双目，扰人心智。

　　可是，在古代，寒食、清明往往打成一片，民间纪念介子推已成为传统，无花无酒过清明，那纯粹是穷书生王禹偁的被迫无奈，别人快快哉哉，自己却兴味萧然得像个老僧。但事实上，清明前后，酒完全是没有理由不喝的，寒食当日，千家万户也都老老实实地禁烟火，吃冷食。寒食粥、青粳饭，成为食物中的主打。即使饮热汤，也不能大张旗鼓，需要躲着。空中的潮气，寒气，阴冷之气，郁结在脏腑里，难得消化，让人好是难受。所以此时必须饮酒，依靠酒水里的热量，不仅可以驱寒扶正，打通关节，还能够消解平缓痛思亲人的沉郁气氛，可是，酒里面却充满了一种魔法似的吸力，一不小心，被席卷进去，不仅酡然，而且酩酊，尤其在清明，春气撩人，酒一旦灌下去，微醺的感觉袭上心头，血液喷涌，醉眼朦胧，头脑一片浑浑噩噩，世界在眼里变得模糊不清，这样的状态，与清明的境界自然是如隔三秋。

　　不过我与朋友清安等人，都自称洒家，无法无天，不蔓不枝，样子完全像一个个魏晋名士，撂下传统，不守规矩。酒都是陈年的美酒，色泽接近琥珀，用蜡密封在一只雪白的瓷瓶子里，倒出来，杯子里缭绕着白色烟气，氤氤氲氲，与外面的花香、草香、泥香以及女人们脂粉的香，唇香与鲈鱼豆腐的香接通着，与宋元明清——清明节这一天的酒香接通着，酒，仿佛成了几千年来——打通所有清明的通道。晋代的陆翙，在《邺中记》中，反反复复地提到：在清明，大家习惯饮一种白白的醴酪，这也算是较早的酒了。白居易优哉游哉，活在唐代，当然没有忘记在清明劝别人饮，自己也自斟自饮，喝得好是痛快：酒香留客住，莺语和人诗。宋代清明饮酒的风气，就更是火得一塌糊涂，不但是文人们对着杨柳开怀大饮，即便普通的民众，也不甘示弱，一并端着酒壶，去到郊野，踏春，祭祀，劝酬，饮酒取乐。

　　此刻，尽管没有谁劝我饮酒，可是为了体现我尊重清明古已有之的饮酒习俗，也为了与陆翙、白居易、周密这些骚客们打成一片。我还是从左到右依次地敬了一圈，我利用杯中香气馥郁的友好液体，让围坐在桌子面前的客人依次起立。他们看到我伸过去的酒杯，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碗筷，停止嘴里的咀嚼，然后把圆满的肚子从桌子底下提起来，然后也把酒杯伸近，与我的酒杯相碰。直到看见我把酒抿进嘴里，喉结错动，咕嘟有声，顺利吞下，才开始入座。

　　敬酒的对象从我的左手回到右手，手里的杯子也已经与在座每人的杯子发生过一次轻微的碰撞，按理说，接下来我所等待的便是一场酩酊大醉了。可是我发现清明的力量果真巨大，即使陈年烈酒一杯又一杯猛烈灌下，也根本没有能力把我弄醉。

　　我的脑子依然保持着清明的状态。我感觉天地之间的清明已经通过缝隙渗透到了我的身体里，在心脏、血液、四肢也藏着一个与外面世界对等的清明。因为这个清明的存在，所有的浊气与混沌，都被这种来自于正面的能量所拂拭干净。所有心怀祸水、暗藏机关的魑魅魍魉，都被我明亮的双目照得体无完肤。即使因为大雨数日不断，使我没有办法去赣州的城外给外公和奶奶焚香扫墓，可是因为清明的存在，所有的距离在我心里瞬间都变为了零，所有抵达的障碍都变为了无，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压缩与穿越的透明物体。我清楚看见张岱的《扬州清明》就盛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供我观赏与自由吮吸。那里面蠕动着各种式样的鲜衣华服，轻车骏马，箫鼓画船。坐在轿子里的女人穿着袨服与纱裙，露出淑秀的容颜，对我暗中示好。当然我也就以同样的明媚与舒展回敬她们，正因为我的轻浮与俊俏，让她们头上的山花歪斜，心里也是一片缭乱。

　　因为清明的缘故，时间里所有的远方，都可以自由地拉到近处，所有没法穿越的地域，都被我的身体横扫而过。

　　因为内心与天地之间清明的存在，使我目及无穷，思接万象，所向披靡，无所不能。我觉得清明就是一个使你如愿的日期，它打通你与自然的种种联系，让你发现原来渺小的生命是那样伟大与无穷无际。

　　（朱强：1989年出生，现居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