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之人都知道,酒是扶强不扶弱的,于世道亦如是。故而,好酒常出自盛世,盛世必有好酒,“河东乾(读gān)和”便是一例。
北魏时期,杏花村人改进酿酒工艺,开创了清酒时代,《北齐书》所记汾清便是这一本质革命结出的硕果。
酒由浊而清,国家也由分而合,唐贞观年间,华夏历经大乱之后终得大治,国运昌隆,酒禁放开,酒业也迎来黄金发展期。杏花村人自然不甘落寞,他们在汾清的基础上,采用熟料伴曲、干和入瓮发酵、蒸馏制酒的方法,酿出清澈如水、酒香醇厚的中国酒史上第一家蒸馏白酒。酒名越过黄河传到长安宫廷,君臣饮后赞不绝口,便下令河东道年年进贡,并定名此酒为“河东乾和”。
“乾”也读qián,为《易经》八卦之一,意味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为健进之意。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亦指代男性,乃万物之首,也是“干”的繁体字之一。
“和”也是多音多义字,读hé时,含义为协调、调治等,寓意吉祥。“和”字蕴含调和、祥和之意,在我国的传统文化中,“和”乃万物达成的至高境界。“乾”与“和”相合,便指天地人和、圆融完满之大乘气象,“乾和”的酿造自然须占得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便乾而不和。
所谓天时,即指“乾和”酿制时必须掌握好气候、温度、湿度等的变化,以及各个环节的时间节点。此即度,不可不及,亦不可过,如此方能抵近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谷四》所云的效果:
“近时惟以糯米或粳米或黍或秫或大麦蒸熟,和麴酿瓮中七日,以甑蒸取。其清如水,味极浓烈,盖酒露也。”
所谓地利,杏花村可谓得天独厚。杏花村地下水源丰富,水质优良,富含锶、钙、钼、镁、锌、碘、铁、镁等元素,此外,杏花村地处晋中与吕梁两地区之间,当地盛产优质高粱、大麦、豌豆等酿酒原材料。有好水,有好粮,方有可能酿出好酒。
所谓人和,则指“乾和”能否酿造成功,取决于酿造人的技法和心性,而汾州人似乎天生与酒心有灵犀,人酒相通,酒中有我,我中有酒,方能酿出取之于物、又超然于物的好酒来。汾酒之所以能够传承6000年,这才是其*具生命力的地方,也是其*核心的价值和竞争力,说白了,所谓汾酒文化,其实就是汾酒人的文化。
“乾和”又名“乾酿”、“乾榨”、“乾酢”。乾也即干,酿酒时不加水,酒精度高,味道醇厚。纵然如此,当时的“乾和”毕竟提纯手段落后,度数超不过20度,我们如今所饮的50度左右的白酒,直到元代时才出现。
唐代以水酒、黄酒居多,制酒主要采用传统的酿酒、压酒和滴酒方法,酒度数低,类似现在的饮料,“乾和”与之相比,已是当时的高度酒,饮之自然更清香、更绵柔、更甘醇。关于“乾和”与众不同的酿造工艺,北宋朱肱《北山酒经》卷上曾作过记载:
“晋人谓之乾榨酒,大抵用水随其汤黍之大小。斟酌之。若酸多水宽,亦不妨,要之米力胜于曲,曲力胜于水,即善矣。”
“乾和”的横空问世开创了中国白酒时代,意义非同一般,它彻底改变了当时水酒、黄酒等近似饮料的低度酒包打天下的局面。
《山西通志》卷四十七记载:“唐人言酒之美者,有河东乾和。”“乾和”因其酒液透明,清香悠长,饮后留有余味,也被人称为汾白酒,当时除杏花村外,并州一带也有不少村落酿制此类白酒,为了加以区别,杏花村所产白酒民间便称之为杏花白,汾州官府则称之为“乾和”、“乾酌”。
唐人提及“河东乾和”,多有赞美之意。譬如,敦煌文书所存王敷《茶酒论》称“剂酒乾和”为酒中名品,《白居易集》卷三十七《偶作寄郎之》诗云“斗浓乾酿酒”,对此酒也赞誉有加,张籍也有“酿酒爱乾和”的吟咏,宋人窦苹著《酒谱·酒之名》记曰:
“张籍诗云‘酿酒爱乾和’,即今人不入水也。并、汾间以为贵品,名之曰干酢酒。”。
《太平广记》卷五十引李玫撰《纂异记》曾夸奖“乾和五酘,虽上清醍醐,计不加此味也。”书中还记载唐元和八年(公元813年),田璆与郑韶于“中秋望夕,携觞晚出建春门”,他们携带的也是“乾和”。建春门为洛阳城门,可见“河东乾和”已流传于唐朝东都,成为唐代士人须臾不离左右的饮品,在文学作品中的“出镜率”是极高的。
两宋时期,酿酒取得更大发展,酿酒技术也进入一个新的层次。窦苹《酒谱》三卷云:
“宋之问诗云:‘尊溢宜城酒,笙裁曲沃匏。’宜城在襄阳,古之罗国也,酒之名*古,于今不废。唐人言酒之美者,有鄂之富水,荥阳土窟,春石冻春,剑南烧春,河东干和,蒲东桃博,岭南灵溪、博罗,宜城九酝,浔阳湓水,京城西市空、虾蟆陵,其事见《国史谱》。又有浮蚁、榴花诸美酒,杂见于传记者甚众。”
不过,窦苹忽略了一个细节,宋之问本是地道的汾州人,其所引之诗句出自宋之问《宋公宅送宁谏议》,诗中所称的曲沃也在山西,离汾州不远,诗中“曲沃匏”指的是曲沃酒樽,宋之问家中设宴请客,席中不但有家乡的酒杯,还应有家乡的美酒才是,其所谓的“尊溢宜城酒”,只不过是对客人的尊重罢了。
山西酒名名扬华夏,在宋人宋伯仁的《酒小史》中,记载了宋代全国著名的酒类,其中与山西有关的就有汾州乾和酒、山西羊羔酒、关中桑落酒、山西太原酒、潞州珍珠红、刘白堕擒奸酒等。张能臣《酒名记》也记载曰:“宋代汾州甘露堂*有名。”
《汾阳县志·汾酒曲》有诗云:“甘露堂荒酿法疏,空劳春鸟劝提壶。酒人好办行春马,曾到杏花深处无。”诗中所记甘露堂即杏花村,虽然宋时的甘露堂早已杳无踪迹了,但酒名还在。
从这些史料中不难看出,自唐代以来山西名酒甚多,只不过大浪淘沙,许多名酒未能很好传承下来,唯有汾州“乾和”一直流传至今,华丽转身为当今汾酒。汾酒在唐代名“乾和”,在宋代也名“乾和”,此名伴随唐宋660余年,响彻华夏近七个世纪,可谓我国*具生命力的品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