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完全由野生酵母驱动的发酵活动,优秀的菌种能否坐稳冠军宝座并推动所有糖分转化成酒精,是无法预知的。
在不少酿酒师看来,跟使用多种不同类型的野生酵母酿造的酒款相比,依靠商业酵母推出的作品终究是少了一些复杂度。
葡萄糖+酵母=酒精+二氧化碳。就算不是葡萄酒王国的信众,也一定可以理解这个简单公式的运作原理。
发酵的过程,以酵母为中心来看,是一个通过摄取糖分,不断新陈代谢,同时释放酒精这一副产品的过程。倘若有机会在光学显微镜下放大16×40倍观赏一滴发酵初期的原汁,我们会发现,实际情况如同古罗马斗兽表演般血腥激烈——隶属不同菌种的各式酵母、杂菌,在肉眼所不能见的战场上奋力搏击,直至力量*强或是运气*好的一方全盘控制整场战役的走向为止,就像《饥饿游戏》规则一样,要么杀人,要么被杀,直至出现唯一的幸存者。
在一场完全由野生酵母驱动的发酵活动中,过程是否顺利、优秀的菌种能否坐稳冠军宝座并推动所有糖分转化成酒精,*终功成身退、不留遗祸,这些都是无法预知的。说到比较糟糕的结果,譬如,某些善于制造硫化氢的菌种占了上风,酒液里就会留下类似臭鸡蛋或臭水沟的气味,让酿造者无法修正或加以弥补。目前,于葡萄酒制造领域常见的是另外一种发酵方式,即购买单品种的商业酵母,确保发酵过程沿着安全和可靠的路线进行,同时抑制不良倾向的产生。此类酵母可能是经过分离、培育的野生品种,也可能是由研究机构推出的杂交、重组的人造品种。
在以前的采访经历里,我极少遇到有酿酒师肯开诚布公地谈论自己使用何种酵母,若对方来自名庄大厂,对于这个话题更是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想想看也是可以理解的。精品、小众、“物以稀为贵”的葡萄酒行销方式,常常让我们以为现代葡萄酒依然如四十年前那样,是自然造化与历史经验的产物,但凡出现伟大的年份、可以传世的名酒,必然是一连串偶然因素造就的可遇而不可求的结果。然而眼下的现实是,自然天成的美味已经淹没在使用科学手段带来的标准作品中,成为凤毛麟角般的存在。除了可以选择不同类型的酿造手段外,酿酒师还习惯于利用特定品种的酵母与果胶酶,添加单宁酸、酒石酸、葡萄糖,对葡萄酒进行全方位的“整容”。此类作品喝起来往往鲜美可口,比起那些以杜绝人工干预为主旨酿造的、带有逆向探索意味的自然酒,似乎更能讨大众欢心。
酵母的选择,之于葡萄酒风格的影响究竟有多大?随意打开一个商业酵母制造商的网页,便有多达一百个品种的介绍映入眼帘,读来颇为有趣。
例如,enoferm amh,由德国盖森海姆研究所开发的品种,发酵速度较为缓慢,适于酿造黑比诺和金粉黛,能帮助酒款获得宜人的色彩,类似丁香、豆蔻的香料味和新鲜水果的风味;vitilevure mt,由法国葡萄与葡萄酒研究所和国家农学研究院共同开发的品种,酒精耐受力很强,它将会给梅洛葡萄酒带来典型的草莓果酱与焦糖香气,同时呈现出比标准酒款更为深邃的色泽;uvaferm svg,采集自卢瓦尔地区的品种,它能强化长相思的原生香气、降低酸度,与桑塞尔、普伊芙美地区常见酵母相比,此品种酿造的酒款会呈现出更鲜明的矿物质感与柑橘、香料香气,适于酿造长相思、雷司令及灰皮诺白葡萄酒……
在不少酿酒师看来,跟使用多种不同类型的野生酵母酿造的酒款相比,依靠商业酵母推出的作品终究是少了一些复杂度。来自西班牙杜罗河流域*具声誉的酒庄emilio moro的酿酒师jose moro,正是上述观点的坚定支持者。四年前,emilio moro决定自建酵母实验室,对自家葡萄园内的野生酵母进行识别、筛选,并开展一系列的微型发酵实验,验证不同菌种的特点,其*终目的无非是希望透过这个强大的微生物源预知酿造结果。
emilio moro酒厂的实验,有一点是我觉得值得提及的。他们每次从葡萄串上提取样本,大约能获得一百个不同菌种的酵母,初筛时已经淘汰了所有呈球状的cerevisiae型酵母,留下的全是非cerevisiae型。前者又称酿酒酵母,其实才是绝大多数酒厂及商业酵母制造商青睐的类型,而非cerevisiae型则属于发酵能力没有保障的那一种。针对后者,酒庄开始进行单一菌种的发酵实验,考量每个样本的酒精耐受力与产生硫化氢的能力,如此,一次筛选大约能获得两个具有长期研究价值的样本。*终怎么使用,就全看酿酒师对于酒款风格的安排了。
对于jose moro本人而言,野生酵母优于商业酵母的地方,倒不仅仅在于它们为酒款提供复杂度,更主要的还是在于一种风土特征的还原能力。“商业酵母是任何酿酒者都能买到的,它们可能来自别的地方或曾经栖身于迥异于酒厂自身的风土条件中,这不可避免地导致了葡萄酒口感中风土特征的流逝。”他简单地总结道。
其实,从自行筛选野生酵母、选择冷门菌种这一点,我已经隐约猜出面前的酿酒者对于葡萄酒的审美态度是怎样的了——首先是真实性,其次是非商业化属性。这是多数现代葡萄酒缺失的品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