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沈伯素
早在民国初年,小山村就专门建造了一座酒坊,砖砌了专门用于酿酒的大蒸灶,置办了当年十分昂贵的蒸馏大锡锅,一次次从外地请来酒师傅。村里一年四季酿造香醇的糥米酒、大麦酒和烈性的元麦酒。真是家家酿酒,户户酒香。
小山村位于茅山东麓,她不仅孕育了我的童年,也在我的记忆里镌刻了那段难忘的酒事。就在我刚记事时,一件惨事在村里发生了:新请来的酒师傅被日本鬼子的刺刀捅死了。我喜欢那位酒师傅。他嘴巴上围了一圈黑胡子,平时见我总是笑呵呵的。那天,他躺在田埂上的血泊里,不笑,脸朝上,全是血,一边的嘴巴上还有一条又大又红的豁口,胡子也都是红红的。大人说,日本鬼子是追着酒香来的,酒师傅想逃,被鬼子追上去捅了十几刀!记得看到他那张可怕的血脸时,我吓得浑身直抖。
没有了酒师傅,酿酒就会有一些困难。村里往后没有再请过酒师傅,因为父亲继承了酒师傅的才能。父亲十分好学,会编竹篮子,会打小板凳,会做水牛耕地的犁铧……什么活儿都会干。他对酿酒技术很感兴趣,每次酒师傅来,父亲都会待在他身旁,掌握了酿酒的一道道环节:泡米、蒸煮、淋饭、加曲、拌料、下缸、发酵、蒸馏……米糟发酵时,他用一只指尖醮着闻一闻就知道出酒好不好;蒸馏时,他从大锡锅的小嘴子看一眼出酒的力度就知道酒的醇度……他还学会了酒曲制造法和看酒花评酒。
父亲有一副粗壮有力的臂膀,把上百斤糥米饭趁热在大酒缸里同酒曲拌匀、拍实、拍成造型,用不了半顿饭工夫。他当酒师傅,村里人还蛮信服。这样,山村酿酒的历史便得到了传承。村里一年四季时时朝四周散发的酒香,吸引了十里八乡的生意人。那些往来于山村前的小路上,担两只酒桶的,都是四面八方到山村挑酒的生意人。挑酒的人络绎不绝,成了那年头小山村的独特风景。
我特别喜爱掺和大人们的酿酒和卖酒活动。经常在放学时候看村人给外地人卖酒,或者去酒坊旁观。有时候,我还厚着脸皮湊上前,伸一只手指沾酒尝;甚至从大锡锅出酒的小嘴子沾点热酒。但是,父亲不准我学饮酒,我偷偷尝酒,还挨过父亲的“生姜拐”(用屈起的指关节凿头,以示惩处)。
父亲也不饮酒,那时候乡里人把嗜酒和赌博都看成恶习。起先我曾奇怪:父亲既不饮酒,何以如此热衷酿酒?后来年龄稍长才知道:酿酒不仅能赚酒钱,酒糟还能养猪,猪粪肥田,田里长糥稻,糥米再酿酒,如此一道道环节循环往复,每个环节都有增益。在我记事之前,山村人便因为酿酒过上了殷实的日子,村子也成了远近闻名的酿酒村。
不过好景不长,新四军北撤以后,鬼子隔三岔五到村里搜鸡蛋、找酒喝,有时还一队队进村,每次来都一人装满一酒癟子(军用水壶)酒,一分钱不花,张大嘴巴走路。再后来,汪伪军伙同鬼子一块儿来装酒,全村人白白给他们酿了半年酒。
终于,在一次鬼子走了之后,村里人气愤地把酿酒的大锡锅用铁锤砸扁了。父亲跳上已经扁癟的锡锅,用他那有力的双脚,狠狠地把那上面出酒的小嘴子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