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注定是江南的,江南温润的性格就是被老酒熏浸的,让你在温暖中迷醉。
江南的风仪韵蕴,在于一座座小镇的魅力,而被称作老酒的,琥珀色澄澈,如小镇的烟霞。
一个元朝的冬天,诗人李仕兴来到江南的一个海边小镇,在楚树丛生的南浦收篷歇棹。两岸馥郁的酒香,让他在这江南的暖冬里感动了。“楚门山色散烟霞,人到江南识永嘉。半垄石田多种麦,一冬园树尚开花。海天日暖鱼堪钓,潮浦船回酒可赊。傍水人家无十室,九凭舟楫作生涯。”
镇上人家相信老酒如相信百年药店里的老中医一样。女儿坐月子,娘家人送的彩礼中必有一坛老酒。对身体的调理,红糖鸡蛋酒自然少不了,有条件的人家,还天天海鲜炖老酒。一个月子下来,即使骨感的姑娘也成了丰腴的少妇。所以镇上的少妇往往有着海量,一代代的婴儿在襁褓中便间接开始吃酒。
在经济困乏年代,我累了虚了,家里没什么好吃的,便炖一碗红糖鸡蛋酒,或炖一碗老酒蒸糯米,来补补身子。家里母鸡下的蛋、自种的糯米,这些都不用花钱。红糖鸡蛋酒、老酒蒸糯米,现在是小镇餐桌上人见人爱的两道家常菜。
春耕时,农人不会亏待耕牛,我看过农人拿鸡蛋酒喂耕牛的情景,有点“壮士一去兮酒送兮”的悲壮。
老酒当然是用来喝的,可镇上人家从来将喝酒说成吃酒,即使赴宴,也叫吃酒去。细细想想,这不就是告诫人们老酒不能大口的牛饮,适宜低斟浅酌吗?
镇上嗜酒者累了闲了,爱聚在十字街的副食品店。七字形的柜台前,要几两散装老酒,佐料无所谓,可大豆可花生可猪内脏。一口酒,一口烟,坦然地看着集市上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至半酣,则飘出店去,踉跄走了。
当年,我父亲喜欢忙里偷闲,呼三两好友到自己的店铺来小酌几杯。我偎在父亲身边,撮点佐配尝尝。老酒没有刺鼻的辛辣,倒酒色撩人,我也抿上一口。先含着不敢咽,一鼓作气咽下了,惊喜没有多少酸涩,有一种酽酽的温温的,荡漾在胃壁。那种味道像记忆中父亲沉默寡言的爱。
老酒传统*佳饮法是温饮,镇上人家爱冬天温饮,暖胃驱寒。温酒时,将盛酒器放入热水中烫热,或隔火加温。若放少许桂花,酒香桂香弥漫,入口,顿感有劲,齿颊生香,绯红飞上脸庞。沉重的生活担子卸了,矜持的心情释放了,你便激情飞扬意气风发。
当然,爱痛快喝酒的不乏其人。夕阳西照,老农荷锄而归,于小溪濯足上岸,便拐进溪桥边的小店,要了一海碗老酒,仰脖子,一咕噜,余下空碗,连忙掩住口鼻,似乎怕酒味溜了。半晌,才盛了一碟花生米,歇坐下来,细嚼慢咽,谈笑风生。
镇上的讨海人,由于长年累月在大海上讨生活,出海总随身携带一坛老酒,当面对汪洋的无常与个人的渺小,他们总是大口吃鱼,大碗喝酒。
当下,手工的老酒厂越来越少了,餐桌上越来越青睐的,却是泊来的葡萄酒。年轻人凭着自己年轻的资本,一杯杯,甚至一瓶瓶比拼着葡萄酒。其实葡萄酒与老酒一样,*适合摇盏慢咂,才品出其中的温情、温馨来。
老酒,你真的老了吗?不,你从未离开过江南的世俗日子,因为你是小镇的一抹烟霞。来源:今日玉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