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田肥沃,物产丰饶,川人因此素来擅长酿酒,几乎家家都会酿造。清末的成都城内,更有专业酒坊近500家,生产烧酒、大曲酒、红老酒(黄酒)等。“名牌”烧酒作坊甚多,提督街的永兴敬,南大街的乾元和、福兴荣,总府街的广裕和,学道街的鸿盛源等,难以尽述,当然还有闻名中外、被誉为“中国白酒第一坊”的“水井坊”。据统计,当时全省年酿酒量超过2亿斤。
*古老的酿酒作坊
1963年秋天,我考进成都35中。学校在古风犹存的老街水井街,酒厂离学校不过百米。微风吹过,浓浓酒糟香味不时飘入教室。街边有家“哑巴汤元”,除卖8分钱一碗的汤圆、素面,还有写着“全兴烧酒”的粗砂酒坛子。
我的亲戚杨姑爷是酒厂老职工,他1984年对我说:“厂里挖筑新酒窖,从地下挖出一块刻有文字的碑……挖出的东西被当成垃圾,连同破砖碎瓦一起倒了。”
5年之后,又挖出了一些破旧玩意儿。1998年8月后,省市考古队联手考古,又有发现。1999年3月后,水井街上热闹起来。许多嘴巴上拗根叶子烟的老头、手提大白菜的老太婆,凑在酒厂大门口探头探脑:“挖了古董了?有没有金翘宝?”
结果远远比“金翘宝”珍贵:埋藏了500多年的明代酒窖和各种陶瓷器、酒具,露出了地面。专家兴奋地得出结论:此遗址兴于元末明初,历经明清延续至今。
水井坊(“福升全”烧酒坊)遗址,被评为“1999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震惊世界。这是中国发现的古代酿酒作坊和酒店结合的唯一实例,被誉为“中国白酒第一坊”。2001年7月13日,成都水井坊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古老的酿酒作坊”载入基尼斯世界纪录。水井街一下子名传海内外。
王氏兄弟的烧酒坊
酒的发明,有说是远古三皇五帝的;有说是夏禹时代仪狄或周代人杜康的。甚至还有说是猴子的,清代四川知名学者李调元《粤东笔记》记述亲身经历:“尝于石岩深处得猿酒。盖猿酒以稻米与百花所造。”
动物大都有贮存食物的习性。晋代人江统在《酒诰》中说了一句十分重要的话:“有饭不尽,委之空桑。郁积成味,久蓄气芳。本出于此,不由奇方。”意思是只要有多余之熟饭放在合适之处,“郁积”(即发酵)后自然成酒了……40多年前我在邛崃农村当“知青”,因严重缺柴火,常要一次煮吃几天的饭。有一次,熬的红苕稀饭几天后已馊而且酒味特重。早上吃馊稀饭后扛锄头去挣“工分”,生产队刘队长见我口冒酸酒之气,鼓起眼珠子训斥:“你娃娃喝了早酒来出工,想磨洋工嗦?”我以上经历,就是古人江统先生“郁积成味”理论的有力证明。
所以,“猿猴造酒”的记载,不能简单视为“玄龙门阵”。它折射了历史上造酒术的漫长产生经过。
4500年以前,成都地区先民已有较为成熟的酿酒技术。从成都地区出土的汉代画像砖“宴饮”“酒舍”“酒肆”“酿酒”上,不难想象历史上酒业的繁荣。
《史记》说西汉成都才子司马相如“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垆”,两口子就很有点开酿酒作坊的味道。
唐朝诗人张籍《成都曲》:“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李商隐赞叹:“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
到了宋朝,张能臣《酒名记》所载,成都处处都是酒楼,所产名酒有忠臣堂、玉髓、锦江春、浣花堂等。难怪大诗人陆游(1125—1210年)说:“益州官楼酒如海,我来解旗论日买。”
明末清初,长期战乱使成都酿酒业衰落,清代中期逐渐恢复并发展。
清乾隆年间,有个从陕西凤翔府出发的“王氏客商”,翻秦岭、过剑门,风尘仆仆来到成都。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王氏客商第三代的两兄弟,在水井街一座元明清三代川酒老烧坊的旧址上,开设了烧酒坊。
水井街在东城门外,府河、南河交汇处不远。烧坊不远的安顺桥旁有个大佛寺,王氏兄弟把寺内的“全身佛”谐音倒用,烧酒坊取名“福升全”。安顺桥下游有薛涛井,旧名玉女津。清康熙三年(1667年),成都知府冀应熊手书“薛涛井”三字刻立石碑,至今犹存。王氏兄弟取薛涛井水酿酒,被人称为“薛涛酒”,大受欢迎。
1824年,“福升全”烧坊已是门庭若市,生意做大了,又另择暑袜街生产“全兴酒”。烧坊古色古香,门额上有黑底金字新名匾额“全兴成”。大门两边是清代著名学者梁章钜(1775年—1849年)似俗实雅的对联:“入座三杯醉也者,出门一拱歪之乎”。
“全兴酒”甘醇、浓香、绵甜,风格独特。名流刘咸荥(1857年—1949年)《咏全兴大曲》云:“盏底清浮别有香,秋光酿出浅深黄。室中有酒无人送,带月归来笑举觞。”
名酒作坊布满全城
清代成都烧酒作坊“名牌”只有“全兴成”吗?
史料记载,清宣统时期(1909年—1911年),成都专业酒坊有496家,生产烧酒、大曲酒、红老酒(即黄酒)等。“名牌”烧酒作坊甚多,如提督街的永兴敬,南大街的乾元和、福兴荣,总府街的广裕和,学道街的鸿盛源……以及邓兴泰、金源长、拔瓮云、聚顺和、新泰源、天成源、义兴源、荣丰堂、云云房等,难以尽述。
成都酒坊是“前店后坊”现制现卖,被称为“杯杯酒”或“冷啖杯”。酒坊铺面大都不甚宽敞,摆三四张桌子,安放点竹椅或板凳。下酒之菜以花生、瓜子、豆腐干为大宗,其余多为腌卤肉品。酒客也可以自带佐酒物。
清末傅崇矩《成都通览》记载了成都本地一些名牌酒及其价格:以北打金街“金谷园”、东大街“八百春”*为著名。其他酒有:白老酒,每坛560文、每斤36文。大曲酒每斤320文。玉兰酒每斤80文。香元酒每斤80文。玫瑰酒每斤56文。烧酒每斤52文。桂花酒每坛660文。百花酒每斤56文。青果酒每坛560文。其他未注明价格的还有毛酒,竹叶青,荫酒,葡萄酒,家常酒……
外地一些名牌酒及价格如下:渝酒,仿绍每坛1两6(绍酒在慈惠堂及梓潼桥、冻青树买,允丰正为著名)。花雕酒。眉州酒。嘉定酒。泸州酒(以毕刘轩为*)。内江烧酒。白沙烧酒。绵竹大曲。潞酒。陕西大曲酒。茅台酒。
值得注意的是,各种外国酒和保健养生酒清末也进入成都,如玫瑰香酒320文。兰花香酒24文。东洋消湿240文。西洋消湿240文。卫生消湿24文……
四川年制酒2亿多斤
以上介绍的,仅是专门制酒的商家烧坊。华阳县令周询说:“川省田膏土沃,民物殷富,出酒素多,糟房到处皆是,私家烤酒者尤众……酒则各邑各乡,几乎家家皆能烤酿,直是一种*普遍之农民副业,且自烤自饮……”
清末要征收酒税,周询披露了令人震撼的数据:“每年全省收(税)银,约在九十万两上下……彼时川省每年,应共出酒在二万万斤以上,漏税者尚不在内也。”
此外,乡间农妇*善酿糯米酒。糯米成都又称酒米,所酿之酒又称为醪糟酒、醪糟儿浮子、酒酿子。城乡习惯在重阳节前蒸酒,成都人日常喜用醪糟煮鸡蛋或糯米粉子。久酿的“醪糟酒”味道甜润,1973年我去广汉,经乡间一“幺店子”,连喝两碗店主自酿的醪糟酒,趴在酒桌上醉睡了两小时。至此才明白《水浒传》中,为什么总说酒能“解渴”,为什么武二郎能连喝15碗……
可惜,如今已很难喝到那种真资格的醪糟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