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水浒传,好汉们进入酒家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二,烫壶酒,切几斤熟牛肉。好像也不分季节,都这么说。解读古代酒器与温酒,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原来古人喝酒,不论寒暑,大多是要热着喝的。老绍兴人喝黄酒,即便是在盛夏,也要温来喝,说是可以解暑,这是习惯还是“道”,我没尝试过,不能乱说。但可以想见的是,冷酒入了肠胃,要以五脏六腑来暖它,必定是有妨害的。
这是“烫”,解读古代酒器与温酒,不是“煮”,是将盛酒的容器置入热水中,让水来烫热酒,这个过程是慢的、柔的,你可以想象温度一点一点地传入冷酒里,使它温暖起来。“烫”字显得粗粝泼辣,且温度较高,甚至可以想象灶底的蓝色火苗,宜大碗喝酒的人使用,宜北地。而温婉的南国,则多用“温”。一个“温”字,道出了万种风情,闲适、情趣,嘴角淡淡的闲散的笑容。
现代热酒图简捷,解读古代酒器与温酒,多用煮酒法。将酒直接拿钢精锅或铝锅内,放到煤气灶或电磁炉上小火加热,不能说不好,味道和意趣终究是要差一点的。有人在黄酒加话梅,意图添加情趣。当时曹孟德请刘玄德喝酒,“盘置青梅,一樽煮酒”,是以青梅下酒,还是如我们今日吃火锅烫菜一样边喝边添入青梅来煮呢?不得而知。还有一种喝法:将黄酒烧到欲沸,冲入打散的鸡蛋,入红糖,或入桂圆、红枣之属,以为养生。好是好,只是酒倒是成了宾客了。
酒当然是主要的。解读古代酒器与温酒,李逵说嘴里淡出个鸟来,黄酒定然不妥,何况加青梅红枣这些劳什子,岂不成了温糖水?酒寮西风,大盘切肉,大碗酾酒,大声使唤小二,喝得湿了衣襟才好;若是能如云长一般,“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旋即得功归来,“其酒尚温”,那才叫人会须一饮三百杯——酒要温的。
把酒喝出风雅的,解读古代酒器与温酒,当然要属古中国的文人士大夫。文雅是从头至尾的,从温酒器到饮酒仪礼、酒令到诗词等,无不曲尽善美。自殷商起,温酒的器具便多得惊人,其名称古雅,看上去便古意生生:爵、斝、角、觚、觶、壶、觥、尊、彝等等。汉以前的温酒器多为青铜铸造,大气端凝,纹理神秘庄严。汉以后的温酒器开始艺术化平民化,从汉唐到宋元明清,温酒器从造型到彩绘到材质,或圆筒形、六角形,或八角形、圆鼓形、莲花形,或漆器、金器,或银器、陶瓷,或绘以人物花鸟,或制以山水虫兽,皆精致,务善美。若是有一件宋代的注碗把玩,便是不用来温酒,想象诗词萦绕的风雅,也让人微醺了。
温酒是慢的。解读古代酒器与温酒,屋外凛冽,几人坐定,点好菜,温着酒,说着话。哪里就只是为了喝酒呢?等菜等酒的时间缝隙里,端酒敬酒的空闲里,都流淌着话呢。说着说着菜就齐了,酒就热了,话就活了。白酒要点肉,熟牛肉当然可以,羊肉火锅当然也可以。若是黄酒,佐以螃蟹很好,茴香豆也可以,花生米不可少——要洗净手拿手指拈着吃才好。温酒入胃,手不颤,舌头不大,话出来就是温热的。
温酒有好处,解读古代酒器与温酒,可以挥发掉甲醇、醛、醚等,还能催生酒香。可也不能温太久,梁章钜说:“凡煮酒之法,必用热水温之,贮酒以银瓶为上,瓷瓶次之,锡瓶为下。凡酒以初温为美,重温则味减。”酒不能温得过多,就像酒不能喝的太过,就像话不能说的太多一样。温得太多的酒会变酸你信么?我是信的。那回宝玉听了宝钗一番款曲温柔的话,拿酒温了喝,黛玉就对给她送手炉的雪雁说:“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可不是酒成醋了?(文:董改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