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大学时,父亲去看我,正赶上周末,就带我去上海老城厢闲逛。走的累了,他领我到了豫园边上九曲桥间的“湖心亭”茶楼。上到二楼,要了两杯碧螺春,随之上来几碟小茶食,有橄榄、瓜子、五香豆、卤鹌鹑蛋,以及小肉粽,感觉很是享受。出来时父亲说,以后你自己走累了,就来这里吧。
此后我几乎一有时间就去。歪在沿窗的“吴王靠”上,坐在对面的也许是一个孤独的老者,也许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中年人,中间是一个方形小茶桌。三两堂倌儿,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提把大水壶。客人想要加水,就把茶壶的盖子翻开,他就眼明手快地给续上开水,并“啪哒”一声,把小泥壶的盖子扣好。我一定会买橄榄和小肉粽,手里还有份新民晚报,偶尔也拿专业书看。我常从窗口眺望九曲桥上熙来攘往的游人,呆呆的,什么都不想,就是体会吹拂到脸上的湿润的风,听听不清晰的吴侬软语,看日落时分太阳余辉在周遭建筑飞檐上光影的变换。顿顿的,一直发呆到心都软了。
结束大学生活回到北方,便与茶楼断了缘份。去过三里屯,总觉得酒吧里的环境,说不出来的做作,心情浮浮的。一次在一间酒吧里,正在歌舞表演,几个看上去像是新疆的姑娘跳舞,热情奔放。一个舞娘还跳到了桌子上,对着下面的客人抖动腰间的金属饰片,哗哗作响……不舒坦。
在非洲的时候,晚上无聊的时候很多,大家常常驾车去市中心的山顶酒吧,还有三叶塔下面的一两家。我*喜欢山顶的。天空总是很低,把漫天的星星递到了距离人间*近的高度,仿佛可以触摸到你的呼吸。酒吧里面,演奏的演唱的,都是男人。他们的民族音乐,有点“咖喱”味儿,忧伤着,别扭着,揉搓着听众的耳朵,锤到了我的心。他们还很喜欢唱法语歌,也有一些在中国也特别流行的美国歌,比如卡彭特的那些浅吟低唱。
我们有一个老同事,矮矮的个子,从来都穿一双懒汉布鞋,操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每当听到过瘾处,他还不由自主地微微扭动起身体,很可爱的一个人。大家常常点威士忌,上来只有杯底那么一点点,于是我们自言自语:咱是粗人啊。然后拍拍巴掌,叫来侍应生,再加几杯。不知道在当地人眼里,这算不算是牛饮了。侍应生也是男人,似乎都打了头油,略为弯曲的黑发,油光水滑地敷贴在窄窄的脑后,凹凸有致的五官,白衬衫黑马甲,手上托着摆满了酒杯的平盘,很有一点别致的味道。
在欧洲的时候,常去酒吧坐坐。和同事结账时,大家一分一角地分摊消费。我和lulu说,其实这回你掏钱,下回我就自觉地掏,不也一样吗?我们中国人比你们钱少,可是在面子上却多一点在意。她很快就领会了我的意思,以后我俩就“中国式”付账了。欧洲的酒吧和饭馆一样,桌子一张挨着一张,顾客挤挤插插。不同的是,酒吧里桌子多是圆桌,并不都铺台布;餐馆里的桌子小型的长方桌居多,必须有台布,格子图案居多,要么就是素色的,常常很暗,比如紫红和墨绿。
前几年的一个秋天,lulu终于实现了中国之行。我到香港去接她。晚上路过著名的兰桂坊,走的累极,lulu说找一家酒吧坐下吧,还强调她要请客。外国人很善于从招牌判断酒吧风格,比如美国的、英国的、法国的、伊斯兰风格的等。她跟我讲了许多判断原则,我记不住。她终于找了一个家乡风味——英国酒吧。我们坐在靠门的地方,点了同样一种我叫不上名的鸡尾酒。高高的一大杯,红艳艳的,很媚。里面有草莓,冰块,柠檬汁,一定还有点什么其他刺激的东西,味道非常好。
那时因为太累,所以我们俩都无话。靠着深红色的沙发,背后各是一扇通天高的大木门板。灯光昏暗,室内的音乐声若有若无,室外的浮光掠动,行人历历在目,疲惫到没有什么可以想的,就坐在那里,为了坐着而坐着,为了呆着而呆着。不渴不饿,不喜不悲,有熟悉的朋友,默契到互不理会。这时候,我才感受到了泡吧的美。凌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