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原始初民的妇女,在干栏式建筑的阳台上,对着夕阳纺出文明史上第一根线,距今至少有9000年。
一个健壮的男人,在河姆渡文化早期建盖一栋干栏式的房子,掐指一算也有10000年历史。
人若想回到远古,时间上至少需要倒数万年。空间上,却只需从昆明抵达麻栗坡,进入城寨村,六百公里,十个小时。我们为一个千年古寨和一个盛大的节日而去。
深山藏古寨
司机胡师是个老练的驾手。从昆明出发,驾驶一辆17座的中巴。出昆至文山,一路高速;出文山途经西畴,是一段二级路。行驶平缓。
目的地城寨村位于广南、富宁、麻栗坡三县交界,不需进入麻栗坡县城,直接从西畴城郊右拐,进入开往麻栗坡铁厂镇的弹石路,中巴行驶其上,耳朵里仿佛响起绵延不绝的闷雷。从铁厂镇进入城寨村,38公里,需要一个多小时。胡师说,普通轿车开不进城寨,需要越野车。但相对于10年前,现在路况好多了,那时进寨若遇雨天,即使步行在泥泞道上,都要随时提防摔个四仰八叉,哪能开车。
麻栗坡境内植被葱郁,远望高山巨石,近看杂树成林,绿叶在五月的骄阳下狂欢似地伸展,路边的玉米林铺展出一幅墨绿,公路边的椿树,枝叶繁盛,有人问,难道当地人不吃香椿吗?
终于进入城寨了。植被比寨外葱茏,150多户人家,掩映在大片原始森林里。寨口处开辟了专门的停车场,“此处停车”的指示牌,挂在参天古树上。往村里走,一个“环村路”的指示牌又挂在大树上,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村景却十分协调。
放眼望去,古老的干栏式建筑一排排建在山坡上,偶尔传来狗吠鸡鸣。山风吹来,心旷神怡,一种“久居樊笼,复返自然”的惬意。古寨姑娘穿上自家缝制的漂亮服饰,在村中小路上徐徐而行,如同公主巡游,而非微服私访。
村里早已汇聚了大批游客。众人此行的目的,是参加白倮人一年一度的荞菜节。
盛大的节日
荞菜节就在5月14日这一天,农历四月的第一个属龙日。
一大早,陆孝宗老人就在村里忙东忙西。他是城寨民族民间文化传承人,要号召寨里的乡亲布置过节所需的一切东西。寨口广场边的老树上,挂着一对铜鼓,一公一母,一个老人慢悠悠地敲打着,“叮、锵、叮、锵”,传遍全村。
上午十点左右,环村路上,孩子们悠缓地走着,见到记者举起相机,拔腿就跑。下午一点半,全寨人都集中到寨里的广场上来,荞菜节狂欢就快开始了。
铜鼓声未曾间断,广场中央摆一张桌,上放一株荞。杯子里倒上自酿的白酒,醇香四溢,大碗里装上猪脚肉。狂欢开始前,陆孝宗把寨中年龄*大的几位老者请到桌边坐下。座中有二三岁孩童,但不会有中青年,寨里人会对外村人礼节性地交待:“座中长老的位置,不许人随便坐。”尊老爱幼的传统,在这样的细节中体现出来。
长老坐定,全村老幼着盛装,长者在前,幼者在后,围着场上的长老桌,次序排开,踏着铜鼓的节奏翩翩起舞。舞蹈的动作大多来自劳作或祭祀,插秧、割稻、打谷……每种劳作的姿势,都可以进入舞蹈。跳着,孩子们在潜移默化中,知道了农事劳作的初浅道理。
传说,倮人祖先居住的寨子有次起了大火,全寨化为灰烬,房屋、家具、农具及粮食无一幸免。悲痛的人们一筹莫展,有人在废墟上发现一只翻扑着的碗,翻开碗,下面罩着荞籽。人们惊喜地将荞籽播种,荞出苗后见风长。四五月青黄不接时,荞子熟了,倮寨人得以度过了灾荒。
为谢荞恩,白倮人把农历每年四月的第一个属龙日定为荞菜节。每年的这一天,都要组织人到菜地里喊荞魂回家,与祖先共享节日的快乐。
昆仑山的传说
学者将白倮人称为彝族的一个支系。52岁的白倮文化传承人陆福华坐在村中一棵倒下的老树上,断断续续地讲着故事,他说,他们的祖先来自昆仑山。
昆仑山是中国的众山之祖,孕育中华文明的黄河、长江就源于青海境内的昆仑山,它西起帕米尔高原东,横贯新疆和西藏间,东入青海省境,入内地分南、北、中三大支,几乎遍布全国。
白倮人来自昆仑山的传说,传了一代又一代,但连村里年龄*大的老者也说不清他们是何时来到此处。1999年和2000年,作家、侗族学者刘芝凤曾两次进入城寨村采风,前后居住超过三个月。刘芝凤为这里古朴、原始的文化传统折服,她根据彝族迁徙史分析认为,“就云南外省的人来说,倮人部落是当地土著民族部落,就云南省麻栗坡本县来说,可称之为本地土著,但有迁徙历史。他们至少在元朝时期,就迁徙到此。”
“历史上,民族迁徙的主要原因,离不开战争、政治、生存、自然灾害。”刘芝凤说,各种原因逼迫着各民族向着人口稀少、气候温暖、水土丰裕的地区迁移,远离官衙。城寨村白倮人的祖先,有可能就是这样迁徙过来,可能有近千年。
陆福华初中毕业在家务农,得闲时跟随寨里的老人学习白倮文化。“有空的时候,背上一些茶、豆米、柴火到长老家去,坐在火塘边,听他们讲祖先的故事。”白倮人的非物质文化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代口传心授延续着。他们没有文字,把传统编成歌曲,一代代传唱。
建房盖屋、纺织缝衣,全靠言传身教。男孩从小学唱歌,女孩从小学针线。歌曲里有播种、插秧、耕田、收
割等传统劳作的整套习俗,也有恋爱、婚嫁、祭祀、迎客等生活礼仪。
百日之劳 一日之乐
白倮人一年中有四个重大的节日。除了荞菜节,还有每年农历六月第一个属龙日的六郎节,七月第一个属狗日的小米节,八月第一个属龙日的尝新节。
每个节日到来,白倮人都会盛装出场,汇聚到寨边的广场上娱乐,有时唱山歌。陆福华说:“一年之中,迎接客人要唱歌,起房盖屋要唱歌,谈情说爱要唱歌,栽秧种地要唱歌,歌词里融入了农事劳作的节令等内容。但到了农历六月的六郎节之后,到八月的尝新节之前,就不能再唱了,唱的话,庄稼会变坏。”能唱歌的日子,白倮人常用歌来表达情感。
寨老陆天文今年80岁,是寨中年龄*大的长者。他唱歌,然后让身边的年轻人翻译给记者听,其中一首,内容有关访客。主人唱:“你到我家来,辛苦了,没什么招待你。”客人对:“你家有,样样有,羊也有,鸡也有,酒也有,吃什么都有。”歌词谦逊柔和,曲调哀婉,如泣如诉。
六郎节也是白倮人的重要节日。传说倮人原来有文字,某年山洪爆发,后又连续干旱。某日天降甘霖,男人在家看牛,叫女人出去找水。女人走后,男人读着倮文书,读着读着困顿如醺,不知不觉睡着了,牛把书吃了。寨老知道此事,气坏了!叫人把牛杀掉,用血染饭,让全寨人吃下,以此警示后人牢记教训。
六郎节这一天,全寨人忌工三日,在家玩耍,尽情欢乐,斗牛、跳舞,宰牛、杀鸡,不管本寨人还是外寨人,来者都是客,共享大餐。所谓“百日之劳,一日之乐”,白倮人通过这些节日来放松生活。
节日之外,白倮人一年四季非常忙碌。下种、种荞、栽秧、割稻、打谷,全都紧随节令展开,错过了好时节,庄稼歉收,下一年很可能就全家饿肚子。
妇女尤其苦,“早起到井边挑水,把家里水缸灌满。做饭、洗衣。饭后,背着背箩,提着砍刀上山砍柴。农忙时节,下地干活,收工回来已是黄昏,日头徐徐落下。晚饭后,倮家妇女还要见缝插针,搬出凳子,提着火炉,坐在家门前纺织、蜡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此,刘芝凤感叹白倮人的乐观与勤劳,并引清代土家族诗人田泰斗的诗句抒怀:
农人随口唱山歌,北陌南阡应鼓锣。
莫认田家多乐事,可怜一锄汗一窝。
建筑传统
白倮人认为,他们的祖先不是凡人,是从天上飞来的仙鸟。后人为了纪念祖先,建房时在房屋的东西两侧多建一道飞檐,象征祖先神鸟的翅膀。
走在村里,陆福华指着一栋栋干栏式建筑的偏厦讲着故事,每栋房子的两侧,确实有两个飞檐,神似两只翅膀。这种建筑看似简单,其中却蕴含着无解的密码。
每栋房屋都由52、56或66根柱子撑起大体框架。为什么要这么多,没人说得清。除了屋顶上的瓦片,干栏式建筑全部由木头构成,底层养牲畜,木板隔出的上层住人,生火的地方,用泥土做出火塘,生活起居全在楼上解决。
白倮村寨,路不拾遗,出不闭户。走进一户人家,主人赶集去了。楼里空空,房梁上挂着猪头,楼板上卷着铺盖,看不到一张床。当地人说,他们原来很少用床,晚上睡觉打开铺盖,早晨起床卷起来。现在,很多年轻人到外面打工,带回了一些新的生活习惯,白倮人的家中渐渐支起了木床,外来文化开始影响着这个寂静无声的千年古寨。
干栏式建筑起源于河姆渡文化早期,距今至少万年,在别处已成历史,而在城寨村则是一种传统。干栏式建筑传承人莫文安今年79岁,在他这一代,传承人只有两个,如今他教了四个徒弟。“盖房是祖上传下的手艺,祖先交代要免费传下去。有人家建房盖屋,我们要义务帮忙,杀只鸡,吃顿饭,就可以了。”莫文安说。
服饰解码
勤劳的白倮人多半是能工巧匠。如果说,粗犷、洒脱的干栏式建筑,诉说着白倮男人的淡泊和坚韧,那么,细腻、大方的白倮服饰,则展现着白倮女人的柔和与精巧。
以前,一个白倮女孩生下来,从五六岁开始,就会跟随母亲学习纺纱织布、蜡染缝衣。现在,孩子多半要到村外上学,学习的年龄可能要稍大一些。
倮家妇女和少女们,每有闲暇,就会见缝插针抽出时间,“自然而然地拿起针线箩,端着木炭和火盆,来到干栏式建筑的阳台上,用针点上烤熔的蜡,径直在布上点着花,夕阳下,一幅美丽的古寨意韵,让人陶醉。”刘芝凤说,这一古老的纺织工艺景象,就像一幅中世纪的古画。
一套衣服,从无到有,要经过十几道工序,种棉、采棉、纺纱、水煮、洗晒、上色、再煮、再洗晒、拉线、成锭、上机织布、蜡点图案、缝制成衣,每一道工序全部手工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