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清明》诗云: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杏花村因杜牧而名,杜牧因杏花村而家喻户晓。此乃不争之史实,一如杏花村之杏花花落汾水之阳一样,本也毫无争议的。可不知何时,红杏突然“出墙”,杜牧之杏花村便成一桩谜案。纠纷的缘起既有文化原因,也有商业动机,尤其在文化立国、文化立企的今天,杏花村属地之争大有扑朔迷离之势,足见文化之魅力。然则,既为文化,自有文化之传承,不是一家之言便可混淆视听的。
据媒体报道,对杜牧之杏花村提出“产地”声索的,全国有十多处,多分布于江苏、安徽、湖北等八省,俨然南众北寡,汾酒似乎在以一己之力与整个烟雨江南抗衡。也难怪,就连臭名昭著的西门庆出生地都被多个地方政府争得面红耳赤,酒香十里的杏花村自是人见人爱的香饽饽了。质疑者多围绕“清明时节雨纷纷”句展开想象,在他们眼中,汾水之阳的杏花村断不会有“雨纷纷”之濛濛气象,其中尤以杜牧任过十年守吏的安徽贵池县为代表。
据说贵池也有“杏花村”,产“汾酒”,当然,此“汾酒”非彼“汾酒”,二者不可相提并论。贵池人还声言:杜诗所描绘的“杏花、春雨、江南”式的感伤意境,应在南方,山西杏花村属“骏马、西风、塞北”式的景观,与杜诗意境不符。杜诗的确描绘了“杏花、春雨”,但其意境究竟是江南式的,还是塞北式的,或者晋中盆地式的,此言显然武断了,笔者随后将一一辨析。贵池又进而声称:杜牧一生多任职江南,从未踏足过三晋。此证据若果真成立,“牧童遥指”的杏花村似乎非江南莫属了。然而在笔者看来,此据貌似言之凿凿,其实孤陋寡闻之极。陕山隔黄河相望,素有秦晋之好,不论官、商或民间皆交往甚密,杜牧存世的诗歌中便有一首《并州道中》:“行役我方倦,苦吟谁复闻。如何遣君子,高卧醉熏熏……”。此诗所说并州便是山西太原,山西之外世上并无双地,所谓“杜牧从未踏足山西”之说,不值一辩。赵树义
至于错把唐时山西看作塞外边地,自是“门缝里看人”,既离谱,又自大,殊不知唐时三晋风光曾是一派旖旎的。试举一例为证。旧时晋阳(即并州)被誉为“北国江南”,晋祠难老泉水浇灌出的晋祠大米晶莹饱满,宛如美玉,曾为贡品。晋祠难老泉滋养晋祠大米之神奇,与杏花村“古井亭”捧出清香汾酒如出一辙,若以论者所言的地域特色推断,晋祠是断然产不出上等大米的。可事实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读大学期间,晋祠大米还是并州人餐桌上的常客呢。更何况,晋阳作为大唐李氏“王业所基,国之根本”,一度被称为“北都”、“北京”,与京都长安、东都洛阳并肩,诗人李白曾曰:“天王三京,北都居一”。
据考,晋阳古城始于春秋末期,兴于南北朝,盛于大唐,毁于北宋。晋阳作为北方屏障,建设规模在大唐达到鼎盛,大唐继修葺汾水之西晋阳旧城外,又在汾水之东展扩原太原县城,在东西二城之间踞汾连堞,筑“晋渠”,建中城,形成横跨汾河两岸、西中东三座城池相连、城门二十四道的北方都城,其地位不亚于京都长安。
其时,晋水擦西城而过,汾河穿中城南流,晋渠穿西城、过中城、跨汾河、达东城,柏堂、节堂、起义堂、受瑞坛、宾宴厅、北厅、使院、山亭等建筑和一座座高门宅第、道观寺庙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在晋阳宫和大明宫四周,晋阳之繁华堪称空前,大唐王侯将相、达官显贵皆在晋阳置业,文人墨客出游也常把晋阳作为首选之地。“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李白曾为晋阳美酒陶醉,乐不思归,杜牧身为晚唐长安人士,追寻先贤足迹,途经杏花村走访三晋表里河山自然也是常情。
汾阳与晋祠相距不远,地理气候相近,每年清明时节,恰是杏花开放季节。读杜诗《清明》,首先应该弄明白清明的历史演变,分清楚诗中清明究竟是指节气,还是节日。在古时,清明为二十四节气之一,《淮南子·天文训》曰:“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岁时百问》解惑云:“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此处所指清明实乃节令,其时天气晴朗,四野明净,恰是踏青、拔河、插柳、植树、荡秋千、放风筝的*好时候。当时与清明并列的还有上巳节和寒食节。
上巳节起源有两种说法:一曰源自曲水之宴,《初学记》引《续齐谐记》云:“昔周公卜成洛邑,因流水以泛酒。”一曰源于水边祓禊的风俗,祓即祓除病气,禊则指净身除秽。《周礼·春官·女巫》说:“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古人以水为圣洁之物,众人聚在水边举行沐浴、采兰、嬉游、饮酒等活动,祛灾禳福,辞冬迎春。至汉代,农历三月上旬的巳日被正式定为节日,官民聚集河边洗濯祓除,除宿垢,去灾病,谓之大洁。因三月上巳日的具体日期每年并不固定,至魏晋,便将三月初三明确为上巳节。上巳节除举行祭祀活动外,还开展诸多娱乐项目,譬如文人墨客雅聚河边,饮酒赋诗,少男少女执柳河曲,清水濯足。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所记,便是当时上巳情状。寒食节起源于古代的钻木、求新火之制。古人因季节不同,钻木取火的树木亦不同,渐有改季改火之俗。改火之后须换取新火,新火未至,生火禁止。《周礼·秋官·司煊氏》记载:“中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禁火之时,人们须备冷食以供食用,日久便约定俗成。寒食节初期长达一月,继而缩短为七天、三天,*后改为一天。《荆楚岁时记》说,冬至后一百五日要刮大风,下暴雨,俗称寒食,又称百五日。寒食节除禁火之外,*重要的是墓祭,在唐代,寒食节极为隆重,节日期间,天涯游子若不能回乡墓祭,便会举家聚于河边,望乡遥拜,所谓“远人无坟水头祭,还引妇姑望乡拜。”上巳和寒食两节时间往往重叠,寒食和清明又紧紧相连,习俗界限在唐时已难分得清楚,至宋时便合而为一。经此流变,上巳节和寒食节的若干民俗事象便成清明节的民俗内容,明清以后,上巳节退出节日谱系,寒食节也渐趋消亡,迎接暮春的仅剩清明一节,清明便兼具了节气和节俗的双重意义,此种状况在中国的传统节日中是独一的。
今人解读杜诗,因“路上行人欲断魂”一句便把清明理解为清明节,窃以为这是一种误读,且在唐时,祭扫的习俗在寒食节,清明则是踏青、郊游的日子。杜诗所称“清明时节”应为时令,即清明至谷雨之间的十五日,而非当今清明墓祭之日。在此时节,汾水之阳恰是细雨斜飞、杏花零落的季节,杜牧慕再造唐室的汾阳王郭子仪之名,东渡黄河而来,凄风冷雨之中,踽踽独行异乡,睹物思怀,念及一生怀才不遇,诗人不禁悲从中来。“欲断魂”之“路上行人”实是杜牧自己,杜牧为冷雨伤怀才去寻找酒肆、借酒浇愁的,若是江南式的“杏花、春雨”,诗人该冒雨去踏青、采兰才是,何来“欲断魂”之悲苦呢?很显然,主张杏花村在江南者,既忽略了清明在唐时的节俗本意,又误把诗人内心之悲苦当作路人祭扫之悲苦,把诗人的内心情感简单外化为身外景物,望文生义,这才是对杜诗意境的亵渎呢!试想,行走于杏花村外,冷风之中但觉雨中酒香暗沉,似有似无,杜牧却苦寻不得,此番心境不正是“断肠人在天涯”吗?此时此刻,何以解忧,惟有汾酒!杜牧徘徊乡野,恰遇牧童经过,便上前探问酒家何在。牧童笑而不答,伸手遥指远方,但见杏花旋落处,一面酒旗招摇风中,又是一副断魂景象。杜牧撞入酒肆自斟自饮,不觉伤感袭来,便向店家索要纸张,挥毫写下《清明》绝句,“独在异乡为异客”之情跃然纸上,杜牧寻访杏花村之佳话自此便定格在汾水之阳了。





